钱嬷嬷攥着那只沾染了燕窝污渍的香囊,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火,脚步匆匆地穿过渐沉寂的庭院,直奔柳氏的正院。
屋内,柳氏正对着一面菱花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镜中的面容保养得宜,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焦躁与阴郁。
白里那封突如其来的边关军报,像一道惊雷,劈散了她连来的故作镇定。
“夫人。”
钱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进来。”
柳氏放下玉梳,声音听不出喜怒。
钱嬷嬷躬身进来,将那只湖蓝色的香囊双手呈上,压低声音,快速将方才东厢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尤其重点描述了陆珣突然问起军报、以及陆芊芊那瞬间的惊慌失措。
“……老奴听得真切,珣少爷突然就问起边关来信,二小姐当时脸就白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老奴觉着不对劲,刚想细听,里头就打翻了东西……”
钱嬷嬷的声音越发低了,“这香囊,二小姐本想拿走,珣少爷没让,像是……嫌碍事,可老奴瞧着,又不像……”
柳氏拿起那香囊,指尖划过那歪斜的抽绳和污渍,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天的冰。
“军报……他怎么会突然问起军报?”
她喃喃自语,指尖猛地收紧,几乎将香囊捏变形,“芊芊那个蠢货!定是她露了行迹!”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刀般射向钱嬷嬷:“那孽障的反应呢?除了咳嗽,还说了什么?”
“珣少爷……就是咳,咳得厉害,像是无心之失,还说是自己不小心吓着了二小姐……”
钱嬷嬷回想了一下,“对了,他还说……说夫人您辛苦,连边关来的药材补品都要亲自过目……”
“药材补品”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柳氏最敏感的神经!
她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镜台上一盒胭脂被她的衣袖带倒,“啪”地摔在地上,嫣红的粉末溅开,如同泼洒的鲜血。
“他知道了?!”
柳氏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怎么会知道?!是芊芊?!不可能!那丫头没这个胆子!是猜的?还是……他本一直在装?!”
巨大的恐惧和怀疑瞬间攫住了她!
那个病弱昏聩、任由她拿捏的继子,难道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落水是假?遇袭是假?重伤是假?
这一切都是为了麻痹她,暗中查探?!
这个念头让她毛骨悚然!
“夫人息怒!”
钱嬷嬷吓得跪倒在地,“珣少爷当时神色如常,就是病人烦躁的样子……或许、或许真是巧合……”
“巧合?”
柳氏冷笑,笑声森寒,“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边关刚送来军报,他就恰好问起?还恰好提到药材补品?钱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
钱嬷嬷伏在地上,不敢出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也想起了自己那渐不适的身体,想起了王管事莫名的消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柳氏在屋内急速踱步,裙摆拂过地上的胭脂,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停步,眼中闪过决绝的狠厉,“不管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不管他知道了多少……都必须快了!”
她看向钱嬷嬷,语气急促而阴沉:“之前的药,药性太慢,恐怕已被他察觉。换‘那个’……剂量加重!要快!”
钱嬷嬷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夫人!‘那个’……药性太烈,怕是……怕是三五就……”她不敢说下去。
“就是要快!”
柳氏眼神疯狂,“趁他现在还‘虚弱’!趁将军报的事还没传开!必须在他父亲回来之前,彻底了结!做成久病体虚、伤重不治的假象!”
她喘了口气,又厉声道:“还有芊芊那个丫头!给我看紧了!不许她再靠近东厢房一步!若是她敢乱说话……”柳氏眼中机一闪而逝。
“是……是!”钱嬷嬷浑身发抖,连声应下。
“去吧!今晚就用!”
柳氏挥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语气疲惫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做得净点,别再出任何岔子!”
钱嬷嬷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手心冰凉,那只湖蓝色的香囊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
夜幕,再次笼罩下镇国公府,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加深沉,仿佛一只无形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血口。
东厢房内,陆珣平静地躺在榻上。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和突如其来的咳嗽,耗尽了他这具身体勉强积蓄的气力,肋下的旧伤也隐隐作痛。
但他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冷静状态。
鱼儿,不仅被惊动了,而且已经被得要铤而走险了。
那句“药材补品”就是对柳氏的试探,也许她们要狗急跳墙了。
今晚……或许就是图穷匕见之时。
他悄无声息地运转着蛰龙呼吸法,内息在经脉中加速流转,感官提升到极致。
窗外巡逻护卫的脚步声,远处夜虫的鸣叫,甚至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都清晰地映射在他脑中。
他在等待。等待那预料之中的、最后的招。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声仿佛都变得滞涩。
子时过半。
万籁俱寂中,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寻常夜风的窸窣声,从窗缝传来。
不是迷烟。
是一种更淡、几乎无味的气息,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甜腻,混在夜风中,悄然渗入。
来了!
陆珣立刻屏住呼吸,体内内息瞬间收敛,如同蛰伏的龟蛇,将身体机能降至最低,连皮肤都变得冰凉,仿佛真的陷入了深度沉睡。
那气息在屋内缓缓弥漫。
片刻后,窗户被无声无息地撬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落地无声。
这一次,来的不是专业的手,身形略显臃肿,动作也远不如上次那黑衣人利落,但手中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浓黑的药汁。
钱嬷嬷!
她竟然亲自来了!
陆珣心中冷嗤。
看来柳氏是真的无人可用了,或者说,这件事必须由最心腹的人经手,才能放心。
钱嬷嬷端着药碗,一步步挪到床榻前。昏暗的烛光下,她的脸色惨白如鬼,手微微颤抖,碗里的药汁荡漾出细微的波纹。
她看着榻上“沉睡”的陆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挣扎,但最终都被一种狠绝取代。
“珣少爷……别怪老奴……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
她低声喃喃,像是为自己壮胆,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扶起陆珣,将碗里的药强行灌下去。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陆珣肩膀的刹那!
榻上“沉睡”的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嘲讽!
“钱嬷嬷……”
陆珣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这么晚了,还要劳您亲自来送‘安神药’?”
“啊——!!!”
钱嬷嬷如同见了鬼一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手中的药碗再也端不稳,“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浓黑的药汁溅了一地,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异味道!
她惊恐万状地后退,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指着陆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陆珣,哪还有半分病弱垂死的模样!那眼神,那气势,分明……分明就像是……
窗外瞬间亮起火光,脚步声大作!被尖叫声惊动的护卫们猛地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
“少爷!”
“钱嬷嬷?你怎么在这里?”
护卫们看到屋内的景象。
摔碎的药碗,瘫倒在地、面无人色的钱嬷嬷,以及……榻上缓缓坐起、眼神冰冷如刀的珣少爷,全都愣住了。
陆珣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诡异的药汁,又落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钱嬷嬷身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看来,母亲身边的老人,是嫌我病得不够重……”
“特意深夜前来,要送我一碗……上路汤啊。”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死寂的东厢房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瘫软在地的钱嬷嬷身上!
灯光摇曳,映照着陆珣苍白却凌厉如出鞘利剑的侧脸。
棋局,至此翻盘。
剑,
已亮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