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重垂花门,越往里走,府内的气氛便越是不同。
相较于东厢房附近的冷清和窥探,柳氏所居的正院“锦瑟院”明显更为富丽喧嚣。
丫鬟婆子们衣着光鲜,步履匆匆,见到钱嬷嬷领着陆珣过来,纷纷停下行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他苍白病弱的脸上扫过,带着各异的神色。
钱嬷嬷腰板挺得更直,下巴微抬,仿佛押送犯人般将陆珣引至正厅门外,略提高了嗓音通报:“夫人,珣少爷到了。”
里面传来柳氏一如既往柔婉的声音:“快让珣哥儿进来,外头风大,仔细又着了凉。”
帘子被打起,一股浓郁暖香扑面而来。正厅内铺设华丽,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
柳氏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后两个小丫鬟轻轻打着扇。
她今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面对襟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珍珠头面,显得既雍容又温和。
见陆珣进来,她立刻坐直身子,脸上堆起满满的关切和担忧:
“我的儿!快过来让母亲瞧瞧!这脸色还是这么白!太医开的药可都按时吃了?底下人伺候得可还尽心?”
她语速又快又急,仿佛有无数担忧要倾诉,完美扮演着一位慈爱继母的角色。
陆珣垂下眼睫,掩去眸底讥诮,依着礼数微微躬身:“劳母亲挂心,儿子好些了。”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虚弱。
“快坐!快坐!”柳氏指着榻前的绣墩,又连声吩咐丫鬟,“快给少爷上参茶!要热热的!”
丫鬟应声而去。
陆珣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姿态拘谨,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一副等待训话的乖顺模样。
柳氏仔细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过分平静的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些什么。
她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昨你昏睡着,母亲这心就一直悬着,生怕你有半点不好。如今见你醒了,总算安心些。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责备和无奈:
“珣哥儿,你如今身子还未大好,合该在屋里好生静养才是。怎么纵着底下人跑到那市井混杂之地,去做什么……磨刀的营生?这……这成何体统?”
她蹙着眉,仿佛真心为陆珣的声誉着想:“咱们镇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若是传到你父亲耳中,或是被御史台那些言官知道了,参你父亲一个治家不严,可如何是好?母亲知道你落水受了惊吓,或许心性有些……不稳,但万万不可如此自轻自贱啊!”
一番话,冠冕堂皇,既点出了“磨刀”之事,扣上了“有辱门风”、“牵连父亲”的大帽子,又暗指陆珣“心性不稳”,将所有责任轻巧地推到他“受惊失常”上。
若是原主,被这般连削带打,要么暴跳如雷坐实了“心性不稳”,要么就被吓住,乖乖认错,任由拿捏。
陆珣抬起眼,看向柳氏,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委屈:“母亲……在说什么磨刀?儿子……不知。”
柳氏脸上的慈爱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钱嬷嬷在一旁立刻尖声道:“少爷!事到如今您还想瞒着夫人不成?贵荣和观墨那两个才,今早是不是扛着您的名头,去南城集市摆摊磨刀了?还说什么‘海外奇石’,引得一群人围观!这满府都快传遍了!”
陆珣脸上茫然更甚,甚至微微蹙眉,似乎因钱嬷嬷的尖锐语气而感到不适。
他看向柳氏,语气带着不确定:“贵荣和观墨?他们……今告假,说是家中有些急事……儿子便准了。他们竟去了集市?还……摆摊磨刀?”
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被欺瞒的震惊和恼怒,随即又化为懊恼和自责:“定是这两个奴才!见儿子病着,便敢假借儿子的名头,出去胡作非为!真是……真是反了他们了!”
他气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羸弱又愤怒。
柳氏和钱嬷嬷都愣住了。
她们预想了陆珣的各种反应,抵赖、狡辩、甚至撒泼,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一副完全不知情、且被奴才蒙蔽欺骗的受害者模样!
这戏做得……未免也太真了?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关切:“哦?竟有此事?你竟全然不知?”
“儿子确实不知!”
陆珣语气急切,带着被冤枉的委屈,“母亲若是不信,可立刻唤他二人来对质!儿子倒要问问,是谁给他们的狗胆,敢如此败坏门风!”
他越说越气,挣扎着要起身,仿佛立刻就要去拿人。
“哎哟我的儿!快别动气!”
柳氏连忙安抚,心中疑窦丛生。
看这反应,倒不似作伪。
难道真是那两个奴才胆大包天?
可……那“海外奇石”又从何而来?
她心思电转,脸上却放缓了神色:“既是你不知情,那便是母亲错怪你了。快坐下,莫要气坏了身子。为两个不晓事的奴才,不值当。”
她示意丫鬟将参茶端给陆珣:“喝口茶顺顺气。既是奴才背主胡闹,母亲自然会替你料理净。回头就让人捆了那两个才,重重发落,看以后谁还敢欺你年少!”
这话听着是维护,实则是要快刀斩乱麻,切断所有线索,将“磨刀”事件定性为奴才胡闹,顺便把知情人都控制起来。
陆珣接过参茶,指尖冰凉。
他低声道:“全凭母亲做主。”
语气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心灰意冷,仿佛真的被信任的奴才伤透了心。
柳氏仔细观察着他,见他只是低头看着茶盏中袅袅的热气,神色黯淡,并无异样,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几分。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草包,落次水还能变了天才不成?
估计还是走了狗屎运,得了块稀奇石头,被底下人撺掇着拿去显摆,如今又怕担责任,只好装傻。
想到此,她语气更加慈和:“好了,此事母亲知晓了,你就不必再心,好生回去歇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人来告诉我。”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那两个奴才弄出的‘海外奇石’,是个什么稀奇玩意儿?竟引得那么多人围观?东西现在何处?可别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凶物,冲撞了你就不好了。”
终于问到核心了。
陆珣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后怕和嫌恶:“儿子也不知是什么腌臜东西。贵荣前几似乎是捡了块黑黢黢的石头回来,说是形状稀奇,儿子也没在意。想来就是那玩意儿?方才听母亲说起,儿子才恍然……真是晦气!母亲快让人搜出来扔了吧,免得脏了地方。”
他语气里的厌恶不似作伪,完全符合一个讲究享乐的纨绔子弟对“破石头”该有的态度。
柳氏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果然如此。
一块侥幸得来的破石头罢了,不成气候。
她笑了笑:“既如此,母亲便让人去找找。你身子弱,确实不宜接触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快回去歇着吧。”
“是,儿子告退。”陆珣放下几乎没动的参茶,起身,行礼。动作依旧带着病弱的迟缓。
柳氏满意地看着他“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对旁边的钱嬷嬷使了个眼色。
钱嬷嬷会意,立刻悄悄跟了出去,显然是去“找”那块石头了。
陆珣慢慢走回东厢房,背影在廊下拉得细长,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直到回到房中,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视线。
他脸上那副委屈、愤怒、懊恼的表情瞬间褪得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白水,慢慢喝下。
柳氏信了吗?
或许信了七八分。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贵荣和观墨暂时安全了。所有的焦点,都会集中在那块“来路不明”、“已经被丢弃”的石头上。
而真正的矿脉所在……
他看向窗外。
乱葬岗西边的山沟。
那才是关键。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是观墨回来了,气息有些不稳,压低声音急切道:“少爷,打听清楚了!那片山沟,是、是无主的荒地!归京兆府管!但是……但是听说那边邪性得很,没人敢去……”
陆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无主之地?
归京兆府管?
邪性?
很好。
开辟自己的领地,
一块无人敢要的“邪地”,
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