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角门的混乱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涟漪瞬间荡遍了整个镇国公府。
灯笼火把将这片偏僻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门房小厮吓得面无人色，看着瘫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珣少爷，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闻讯赶来的婆子们发出夸张的惊呼，有机灵的早已飞跑去正院报信。
陆珣闭着眼，任由身体被冰冷的恐惧和嘈杂的人声包裹。
他精准地控制着呼吸，微弱却不断绝，将失血过多的虚弱和惊惧演绎得淋漓尽致。肩头的剧痛是真实的，这让他无需太多表演。
“天爷啊！这是怎么了？！”
钱嬷嬷尖利的嗓音穿透嘈杂，她拨开人群，看到陆珣的“惨状”时，瞳孔也是猛地一缩，脸上那惯有的倨傲被真正的惊骇取代，
“还愣着什么！快抬进去！去请太医！快去禀告夫人！”
促使婆子们七手八脚地将陆珣抬起，动作难免笨拙，牵扯到伤口，陆珣适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额角冷汗涔涔，更添了几分真实。
他被一路疾抬回东厢房，血迹滴沥了一路，触目惊心。
柳氏很快就赶到了，发髻甚至有些微散乱，显然是刚从榻上起来。
她看到陆珣的模样，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法作伪的震惊和……一丝极快掠过的疑虑。
她扑到榻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的儿！怎么会这样？！是谁？是谁伤了你？！早晨还好好的……这才出去多久……”
她一边哭诉，一边目光如刀般扫过跟进来的钱嬷嬷和一众下人。
钱嬷嬷脸色发白，微微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太医很快被请了来，依旧是昨那位老太医。
他看到陆珣的伤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诊治。
清洗伤口，查看伤势，老太医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这是弩箭擦伤！”
老太医声音凝重，带着难以置信，“看这创口深浅和撕裂程度，绝非普通猎弩所能为，倒像是……军中的手弩！”
“军弩？！”
柳氏失声惊呼，脸色真正变了，“太医，您确定？”
“十有八九！”
老太医语气肯定，“而且，公子失血过多，体内似乎还有一股异常的寒滞之气游走，加剧了气血亏虚之象……这……”
他搭脉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
异常的寒滞之气？自然是蛇缠藤的余毒未清，加之失血和惊吓（当然是装的），脉象古怪再正常不过。
陆珣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充满了惊恐，仿佛惊弓之鸟，一把抓住柳氏的手（刻意避开了伤口），声音破碎而恐惧：
“母亲……母亲！有……有狼！好多狼！还有……黑衣人……要我……弩箭……嗖……嗖……”
他语无伦次，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回忆之中，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血污和泥土，看上去可怜至极。
“狼？黑衣人？”
柳氏被他抓得生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被这真实的恐惧和伤势暂时压了下去，连忙安抚，
“珣哥儿别怕！别怕！回到家了，没事了！告诉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哪儿了？怎么会遇到这些？”
“我……我闷得慌……就……就想着出去透透气……没带人……走着走着，就……就迷路了……到了乱葬岗那边……”
陆珣断断续续，逻辑混乱地叙述着，“突然……就有箭射过来……我跑……摔倒了……他们追……有狼叫……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呜……”
他恰到好处地晕了过去，手臂无力垂下。
完美的说辞。
迷路，遇袭，狼群惊走手，昏迷被救。
所有关键信息都给了，又留下大片空白供人想象，且完全符合一个受惊过度、神志不清的伤患该有的状态。
柳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军弩！黑衣人！乱葬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显了！
绝不是普通的山贼或仇！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白天来过的神机营！
张威那强硬的态度还历历在目！
难道他们表面上被挡回去，暗地里却派人下此毒手？就为了那块破石头？！
不，不对。
神机营再横，也不至于公然对国公府嫡子动用军中弩箭，这若是被查实，可是天大的丑闻和重罪！
那会是谁？
安远侯府？
萧景琰因为被当枪使了，怀恨在心，派人报复？
可能性有，但同样风险巨大。
或者是……府里其他的对头？
想借着这潭浑水，把这碍眼的嫡子彻底除掉？
柳氏心思电转，只觉得一团乱麻，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心惊肉跳。
无论凶手是谁，对方敢动用军弩，就意味着本没把镇国公府放在眼里！
这次是陆珣，下次呢？会不会轮到她的珩哥儿？
一股真正的寒意从她心底升起。
“太医，珣哥儿的伤势……”她强自镇定，看向老太医。
“万幸，弩箭只是擦伤，未伤及筋骨肺腑。但失血过多，又受了极大惊吓，寒邪入体，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能再出差错了！老夫这就开方子，固本培元，安神压惊。”老太医连忙道，下笔如飞。
“有劳太医。”
柳氏点头，又对钱嬷嬷厉声道，“听见了吗？好生伺候着！煎药用药，一律在东厢房的小厨房，由我们的人亲手经管！再出半点岔子，我唯你是问！”
这是要彻底将陆珣的饮食医药控制起来，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钱嬷嬷冷汗涔涔，连声应下。
柳氏又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陆珣，眼神复杂难辨。
这个继子，这次是真的差点死了？还是……演给她看？
可这伤，这惊吓，又不似完全作假……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所有疑虑，无论真相如何，眼下稳住局面，查清凶手才是第一要务。
“去，拿老爷的名帖，去京兆尹府和五城兵马司报案！镇国公嫡子光天化遭弩箭袭击，险些丧命！让他们立刻派人来查！”
柳氏冷声吩咐，这一次，她必须把事情闹大，既是给外界一个交代，也是借官府的力量来查相，更是一种对潜在敌人的威慑。
“是！”立刻有管事领命而去。
柳氏又安排了一番加强府中护卫、严查出入人等事宜，这才带着满腹心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离开了东厢房。
屋内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老太医开方子的沙沙声，和钱嬷嬷指挥丫鬟收拾血污、准备汤药的低声吩咐。
陆珣“昏睡”在榻上，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阵阵抽痛和重新包扎带来的束缚感。
鱼，终于全部惊动了。
柳氏，神机营，安远侯府，京兆尹，五城兵马司……甚至可能还有更多藏在暗处的势力。
这潭水，被他用自身的鲜血，彻底搅浑了。
接下来，就该是各方势力登台表演，互相猜忌，互相撕咬的时候了。
而他这个“重伤垂危”、“受惊过度”的嫡子，
正好可以偏安一隅，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