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那块钨锰铁矿沉甸甸的,冰凉坚硬,硌着他的手臂,却带来一丝踏实感。
陆珣面色如常,带着点病后的恹恹之色,慢吞吞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观墨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块“砸核桃的石头”,一脸茫然又不敢多问。
侧门的小厮见他们回来,比出去时更加恭敬,几乎是点头哈腰地开了门。
府内似乎比出去时更安静了些,那种小心翼翼的窥探感却更浓了。
空气里绷着一无形的弦。
王管事不见了踪影,想来是急着去找他的主子汇报“湖边老柳树”的事了。
陆珣径直回了东厢房,关门,将那块矿石放在桌上,手无意识的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赤阳参、地心火莲有价无市,且极易打草惊蛇。
这钨锰铁矿……或许是条意想不到的路子。
但这东西在此世显然未被认知,如何开采、提炼、应用,更是难题。
他需要启动资金,需要可靠的人手,需要避开柳氏乃至所有可能存在的耳目。
钱……原主是个挥霍无度的,私库里的东西确实价值不菲,可都登记在册,轻易不能动用。
月例银子?杯水车薪。
找府外那牙人刘三?与虎谋皮,风险太大。
他目光扫过屋内。
值钱的摆设不少,但大多是府中公账之物,动了立刻就会被柳氏抓住把柄。
“观墨。”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我以往……赏人的东西,或者自己玩腻了的物件,一般都怎么处置?”陆珣问得随意。
观墨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少爷您……大多随手就赏给赵公子、李公子他们了……有时候,也会让身边得用的小厮拿出去……当、当掉……”
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有些忐忑。
主子当东西,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当铺?”陆珣指尖一顿,“哪家当铺?谁去办?”
“就……隔两条街的‘恒通当’, 是…是贵荣去的。”
观墨提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贵荣是原来伺候陆珣的,也是院里颇有脸面的小厮,惯会逢迎,帮着原主处理些“私密”事,没少从中捞油水。
恒通当……贵荣……
陆珣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倒是个现成的路子,虽然脏,但快。
“去,把贵荣叫来。”
观墨不敢多问,连忙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细布棉褂、个头不高、眼神活络的小厮跟着观墨进来了,脸上堆着惯有的谄媚笑容,行礼却有些敷衍:
“奴才贵荣,给少爷请安。少爷您叫奴才?”
陆珣没叫起,也没看他,只是用手指慢慢描画着桌上那块矿石的轮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贵荣啊,我近来手头紧,想起之前好像有块不怎么戴了的玉佩,羊脂白的,雕的貔貅,是不是让你拿去恒通当换钱来着?当了多少钱来着?我忘了。”
贵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神闪烁了一下,腰下意识弯得更低:
“少爷您……您记错了吧?哪有那么一块玉佩?奴才、奴才不记得有这回事啊……”
他心跳如鼓,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玉佩可是当了一百两银子,他只报了五十两,剩下五十两早就花了!
这都过去大半年了,少爷从未过问,今天是怎么了?
“哦?没有吗?”陆珣终于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没什么力度,却让贵荣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就是我记错了。或许……是那块鸡血石的印章?还是那柄镶了珊瑚的匕首?”
他每说一样,贵荣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经他的手“处理”掉的,每一笔他都吃了回扣!
“少爷!少爷明鉴!”
贵荣噗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发颤,“奴才、奴才对少爷忠心耿耿,绝不敢……”
“不敢什么?”陆珣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是不敢贪我的钱,还是不敢承认恒通当的刘朝奉,每次给你返三成的利?”
贵荣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少爷……少爷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刘朝奉返三成利都知道?!
这、这……
他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奴才鬼迷心窍!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这就把贪的钱都补上!求少爷饶奴才这一次!”
陆珣靠回椅背,看着他涕泪横流的丑态,眼神淡漠。
原主虽然蠢,但身边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在他这位前世见惯了各种金融黑幕和人性贪婪的总裁眼里,简直粗陋得可笑。
稍微一诈,就全露馅了。
“补上?”陆珣轻笑一声,“你吞下去的,恐怕早就花用净了吧?”
贵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不过,”陆珣话锋一转,“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贵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少爷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起来说话。”陆珣淡淡道,“恒通当的路子,你还熟吧?”
“熟!熟!刘朝奉那儿奴才还能说上话!”
贵荣忙不迭地爬起来,躬着身子,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十倍不止。
陆珣从枕边摸出几件小玩意:一个鎏金的香囊,一个和田玉的扇坠,还有一支赤金簪子。
都是原主往不爱用、扔在角落吃灰的东西,不算特别扎眼,但成色不错。
“把这些拿去恒通当,死当。价钱,”他目光扫过贵荣,
“按市价,一分不能少。该给你的跑腿费,我另赏。若再让我发现你动一丝一毫的心思……”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贵荣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贵荣双手接过那几件东西,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冷汗涔涔。
“去吧。换回来的银子,直接交给观墨。”陆珣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贵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观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直到贵荣走了,才小声道:“少爷……您、您怎么知道他……”
“贪欲写在脸上的人,最好拿捏。”
陆珣语气毫无波澜,“以后院里的事,你多留心。谁和谁走得近,谁常往外跑,谁手头突然阔绰了,都记下来。”
“是!少爷!”观墨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打发了贵荣,陆珣感到一阵疲乏袭来。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虚,一番思虑和敲打,便耗神不少。
他重新拿起那块钨锰铁矿石,在指尖摩挲。
即便贵荣这次能老实办事,当来的银子也远远不够。
开采矿藏,需要的人力、物力、打点各方关系的耗费,是个天文数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石头上。钨锰铁……高硬度……耐磨……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
或许,不必一开始就盯着那些高精尖的应用。
从这个时代最基础、最普遍的需求入手……
“观墨,”他再次开口,“去找一把最普通的、用旧了的裁纸刀或者修脚刀来,要铁制的。再找一块磨刀石来。”
观墨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跑去办了。
东厢房里别的不多,原主往胡闹的玩意儿不少,很快便找来一把锈迹斑斑、刃口钝得能当锯子用的旧修脚刀和一块粗劣的磨刀石。
陆珣接过那废铁般的刀子,又拿起那块钨锰铁矿,尝试着用矿石尖锐的棱角,去刮擦修脚刀的刃口。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观墨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只见那黑黢黢的矿石棱角过后,修脚刀钝厚的刃口上,竟然被刮下了一层极细的铁屑,露出里面稍显明亮的金属!
而矿石本身,几乎毫发无损!
硬度差距果然巨大!陆珣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拿起磨刀石,沾了水,开始按照最普通的方式磨那修脚刀。
磨了十几下,刃口似乎锋利了一点点,但进步微弱。
然后,他再次用钨锰铁矿的棱角去刮擦刃口。
“刺啦——” 又是几下刮擦,刃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薄而锋利起来!
虽然手法粗糙,导致刃线歪歪扭扭,但那锋锐度,已然远超普通磨刀石的效果!
观墨看得眼睛都直了:“少、少爷……这石头……好厉害!”
陆珣放下刀和矿石,看着那变得锋利的刃口,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的确是最粗糙、最浪费材料的用法,但……足够快,足够有冲击力。
“观墨,收好这块石头。贵荣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贵荣小心翼翼的声音:“少爷,奴才回来了。”
贵荣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钱袋,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一丝后怕:
“少爷,都办妥了。三件东西,死当,一共四十二两银子,刘朝奉这次没敢压价,这是银票和散碎银子。”
他将钱袋递给观墨,还不忘表功,“奴才一个子儿都没敢贪!”
陆珣扫了一眼那钱袋,数额比他预估的稍低,但考虑到急当和贵荣之前的劣迹,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嗯。”他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子,抛给贵荣,“赏你的。”
贵荣接过银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又是连连作揖:“谢少爷赏!谢少爷赏!”
“下去吧。管好你的嘴。”陆珣淡淡道。
“是!是!”贵荣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陆珣拿起那块被他刮掉一些粉末的钨锰铁矿,用一块布仔细包好,递给观墨:
“去找个手艺最好的磨刀匠人,要嘴严实、不爱打听的。把这石头给他看,告诉他,这是海外传来的奇石,能磨利一切铁器。让他用这石头,把刚才那把破刀,给我磨得吹毛断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若是磨得好,这石头碎屑归他,另有重赏。若是磨不好,或者到处乱说……”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观墨紧紧抱着那块布包,感觉怀里像揣了一团火,又重若千钧。
他用力点头:“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
看着观墨消失在门口,陆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太阳突突地跳着痛。
但他脑中却在飞速计算。
四十二两银子,能买多少这样的劣质矿石?能雇多少人手?能打开多大的市场?
磨刀石……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