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头被一层薄云遮住,天色显得有些沉闷。
镇国公府内,那种无形的紧绷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东厢房里,陆珣刚用完一顿依旧简单却多了些油水的午膳。
他正拿着一本看似闲书的杂记翻看,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敲击,计算着观墨打听消息来回所需的时间,评估着各种可能性。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不同于下人们的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急促和声势。
“珣哥儿!珣哥儿可在屋里?”
人未到,声先至。
是赵诚那略显油滑的嗓音,但今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络,甚至还有几分……故作熟稔的担忧?
陆珣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书卷。
帘子被猛地掀开,赵诚果然又来了。
今他换了一身更显包的宝蓝色锦袍,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一进门就大声道:
“我的好兄弟!你可真是因祸得福,弄出好大的动静啊!”
他身后,除了那两个跟班,竟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华服青年。
那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容貌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东厢房简单的陈设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轻蔑。
陆珣的目光在那陌生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衣料是寸锦寸金的云锦,腰间的玉佩水头极足,绝非普通富家子弟。
举止气度,带着勋贵之家熏染出的、却又有些浮于表面的傲慢。
“这位是?”陆珣并未起身,只是淡淡问道,语气疏离。
赵诚仿佛才想起介绍,连忙侧身,脸上带着谄媚:
“珣哥儿,快来见过小侯爷!安远侯府的世子,萧景琰萧小侯爷!小侯爷,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镇国公府的嫡子,陆珣,我最好的兄弟!”
安远侯府?陆珣脑中迅速调取记忆。
安远侯萧鼎,在京中勋贵中地位不低,与宫中某位得宠的妃嫔似乎沾亲带故,圣眷正浓。
这位世子萧景琰,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头子之一,只是比原主这类纯粹吃喝玩乐的档次更高些,玩得更“雅”,也更跋扈。
萧景琰仿佛施恩般,用眼角余光扫了陆珣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态度极其敷衍。
他甚至懒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好奇:
“陆珣是吧?听说你手底下的人,弄了块海外来的奇石,磨刀很厉害?拿出来给小爷瞧瞧。”
他甚至不是询问,而是理所当然的命令。
仿佛陆珣是他侯府里可以随意呼喝的仆役。
赵诚在一旁使劲给陆珣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巴结。
陆珣垂下眼睑,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他端起手边的温水,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
“小侯爷消息灵通。不过是一块粗陋石头,机缘巧合所得,入不了小侯爷的眼。”
萧景琰眉头一皱,显然对陆珣这平淡甚至带点拒绝意味的反应十分不满。
在他预想中,这镇国公府的废物嫡子听到他的名头,就该忙不迭地把宝贝献上来才对。
赵诚见状,连忙打圆场:
“珣哥儿!小侯爷什么宝贝没见过?这是给你脸面呢!快拿出来让小侯爷掌掌眼!说不定小侯爷一高兴,手指缝里漏点好处,就够你受用不尽了!”
他话里话外,已是将陆珣的“奇石”视作了可以随意索要的玩意儿。
陆珣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萧景琰,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病弱纨绔的惫懒和无奈:
“小侯爷有所不知,那石头……唉,被我手底下那两个不争气的奴才拿到街上显摆,不小心磕碰了,损了灵性,如今效果大不如前,实在不敢污了小侯爷的眼。”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懊恼:“为这事,我还把他们狠狠责罚了一顿。真是不成器的东西!”
谎话张口就来,表情真挚无比。
萧景琰将信将疑,脸色沉了下来。他可不是赵诚那种好糊弄的,陆珣这话里的推脱之意,他听得明白。
在他看来,这就是不给面子!
“磕碰了?”
萧景琰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近榻前,带着一股压迫感,
“陆珣,你莫不是在搪塞小爷?一块石头而已,磕碰一下就能坏了?当小爷是三岁孩童?”
赵诚也急了:“珣哥儿!小侯爷跟前,可不能胡说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少爷,夫人屋里的钱嬷嬷来了,说……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萧景琰和赵诚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柳氏会在这个时候一脚。
陆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来的正好。
钱嬷嬷已经不等通传,直接掀帘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似恭敬实则倨傲的表情。
她先是对萧景琰和赵诚草草行了个礼:“老奴见过小侯爷,赵公子。”
然后转向陆珣,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命令意味:
“珣少爷,夫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关于您手下小厮今在集市上……惹出的些微风波,夫人想问问话。”
她刻意强调了“惹出的风波”几个字,目光锐利地扫过陆珣,像是在审视一个惹是生非的麻烦精。
萧景琰和赵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看来这陆珣弄出的动静不小,连他继母都惊动了,这是要叫去训话了!
萧景琰原本的不快忽然散了些,转而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倒要看看,这陆珣在他继母面前,还能不能像刚才那样嘴硬!
赵诚更是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被牵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陆珣身上。
陆珣沉默了一下,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忐忑和委屈,像个被家长抓包的孩子。
他慢慢站起身,对着萧景琰勉强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无力:
“小侯爷您看……这……实在是……母亲召唤,不敢不去。那石头……改若修复了,一定请您品鉴。”
他这番作态,落在萧景琰和赵诚眼里,更是坐实了他心虚、且在家中毫无地位、被继母随意拿捏的印象。
萧景琰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跟一个自身难保的窝囊废计较什么石头?
他嫌恶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行了行了,去吧去吧!真没劲!”
陆珣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对着钱嬷嬷低声道:“有劳嬷嬷带路。”
他跟着钱嬷嬷,脚步略显虚浮地向外走去。
经过赵诚身边时,甚至“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被赵诚下意识扶住。
“珣哥儿你……”赵诚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位“兄弟”似乎真的……很可怜?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弱不禁风?
陆珣稳住身形,对他露出一个苦涩又带着点哀求的眼神,低不可闻地快速说了一句:“帮我……周旋……”
说完,便像是耗尽了力气,低着头,跟着钱嬷嬷走了。
赵诚愣在原地,看着陆珣那“脆弱无助”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诡异的“责任感”和优越感。
珣哥儿还是得靠我啊!
他却没看到,走出院门、背对所有视线的瞬间,陆珣那原本“虚弱”挺直的脊背,那低垂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冷沉静,哪有半分惶恐不安?
柳氏召见?
正好。
他也想看看,这位“慈母”,这次又想唱哪一出。
而萧景琰这条线……暂时吊着就好。
有时候,轻视和怜悯,比重视和警惕,更好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