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内外，俨然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镇国公府因嫡子遇袭而引发的震动仍在持续。
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来了又走，询问笔录，勘查“现场”（后角门及那一溜血迹），最终也只能得出“疑似遭遇不明身份匪人袭击，凶器或为军弩”的含糊结论，留下一句“全力缉查”的空话。
府内护卫增加了一倍，巡夜梆子声密集得让人心慌。
下人们行走间都带着小心翼翼，交换着惊恐又兴奋的眼神，窃窃私语着“军弩”、“黑衣人”和珣少爷死里逃生的惊险。
流言如同暗，在雕梁画栋间汹涌传递，将事件渲染得越发诡谲莫测。
柳氏称病免了所有应酬，整待在正院，脸色一比一阴沉。
她派出的心腹暗中查探，却如同石沉大海，无论是神机营、安远侯府还是其他可能的对头，都滑不溜手，找不到半点直接证据。
这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倍感焦躁，对陆珣这边的看管也更加严密。
小厨房看死了，煎药送药的都是她的人，钱嬷嬷一里要来回跑七八趟，名为探望，实为监视。
门内，却是一片死寂的“养伤”景象。
陆珣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脸色苍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喂到唇边的药汁时常吞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流下，惹得钱嬷嬷又是皱眉又是暗自嘀咕“怕是真伤了本”。
唯有在深夜，万籁俱寂，连钱嬷嬷都撑不住去歇息，只留一个小丫鬟在外间打盹时，陆珣才会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丝毫昏沉，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计算。
肩头的伤口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自身意志的压制下，愈合的速度远超常人想象，但他依旧刻意维持着虚弱的表现。
每一次咳嗽，每一次艰难的翻身，都计算得恰到好处。
他需要时间。
需要外界乱局发酵的时间，需要贵荣和观墨在外布局的时间，更需要自身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的时间。
蛰龙呼吸法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运转，那丝微弱的内息如同最纤细的溪流，艰难地冲刷着被蛇缠藤寒毒淤塞的经脉，滋养着受损的肌体。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钝刀刮骨，但他甘之如饴。
这深夜，他正凝神引导内息冲击一处 p滞涩的关窍，窗外极细微的“嗒”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修炼。
不是风声。
陆珣瞬间收敛气息，身体放松，恢复沉睡模样，只有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窗纸被洇湿一小块，随即被无声无息地捅破一个小孔。
一细长的芦杆伸了进来，一股极淡的、带着腥味的白烟被吹入屋内。
迷烟？
陆珣心中冷笑，屏住呼吸。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敢班门弄斧？
约莫过了几十息，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落地声。
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滑入屋内，落地无声，显然武功不弱，且对迷烟效果极为自信。
黑影目标明确，直扑床榻，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短匕首，直刺陆珣咽喉！
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不是试探，不是问，就是冲着灭口而来！
就在匕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榻上“昏睡”的陆珣猛然睁开眼！那只未受伤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黑影持刀的手腕！
同时身体猛地向里一缩！
“嗤啦！”
匕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将枕头刺穿！
黑影显然没料到目标竟是清醒的，而且反应如此之快！
他手腕被扣，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道传来，指骨几乎碎裂！
心中骇然，左手并指如刀，疾点陆珣肋下要！
陆珣却不闪不避，扣住对方手腕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拗！同时屈膝，狠狠撞向对方小腹！
完全是街头搏命最狠辣的招式，毫无章法，却极其有效！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手腕竟被硬生生折断！
匕首当啷落地！
小腹的重击更是让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位般剧痛，动作瞬间变形！
而陆珣硬受了他一记手刀，肋下剧痛，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的鲜血咽了回去，眼神却越发冰冷疯狂！
他趁对方因剧痛而僵直的瞬间，另一只手如毒蛇出洞，五指成爪，直对方双眼！
攻其必救！
黑影被迫仰头后退！
就在这一退之间，陆珣猛地扯过身后沉重的锦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
黑影被砸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踉跄后退。
陆珣毫不恋战，翻身滚下床榻，同时用嘶哑破裂的嗓音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有刺客！！救命啊——！！”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外间打盹的小丫鬟瞬间惊醒，发出更加尖利的惊叫！
院外巡守的护卫脚步声立刻如同雷鸣般涌来！
那黑影见状，知道事不可为，恶狠狠地瞪了陆珣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惊愕、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
捂着断裂的手腕，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从窗口掠出，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从潜入到败退，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陆珣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捂着肋下，剧烈喘息，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溢出一缕鲜血。
刚才那一下交锋，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凶险万分，几乎耗尽了他这些天积蓄的所有力气，也牵动了旧伤。
但他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冰冷火焰。
来了。果然又来了。
而且这次，是真正的死士。
不是军中路数，手法更阴狠诡谲，像是专门培养的手。
会是谁？
柳氏按捺不住，终于要彻底清除他了？
不像，她更倾向于慢性毒。
是那荒沟里的另一批人？
确认军弩失效后，改用江湖手段？
或者……是发现了“黄四郎”和矿脉的线索，直接来斩草除？
无数念头飞转间，护卫们已经撞开房门，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狼藉和陆珣唇边的血迹，顿时乱作一团。
“少爷！”
“有刺客！追！”
“快禀告夫人！”
柳氏很快被惊动，穿着寝衣就赶了过来，看到屋内情形，脸色铁青得可怕。
一次遇袭可以说是意外，短短几之内，第二次夜半刺，而且就发生在她严加看管的院子里！
这简直是裸的打脸！
将她这个主持中馈的夫人置于何地？！
“查！给我彻查！”
柳氏几乎是咆哮出声，再也维持不住平里的雍容体面，
“府内所有人，昨夜动向，一一排查！有可疑者，立刻拿下！”
她看向被扶回榻上、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陆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废物，到底是招来了什么可怕的祸患？
“加派人手！里三层外三层给我守死了这院子！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柳氏厉声下令，几乎是咬牙切齿。
经此一事，东厢房彻底成了铁桶一般。
而陆珣，则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缓拭去唇边的血渍。
水，已经够浑了。
浑到柳氏不得不拼尽全力来保护他这个“脆弱”的嫡子。
至少在查相、摆脱嫌疑之前。
浑到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动作都会变得更加困难，也更加容易露出马脚。
而他，正好可以借着这“受惊过度”、“重伤未愈”的绝佳掩护。
静静地，
等待。
等待贵荣在南方的消息。
等待观墨在荒沟的进展。
（柳氏在查这俩下人，别把我塑造的角色想的那么蠢。类似“港角出”的聪明人真是太多了，我给你们括号里面写清楚，不想一遍遍的解释。就不能有点耐心看下去嘛？）
等待自身力量的复苏。
也等待，
那柄淬炼已久的剑，
出鞘饮血的那一刻。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府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死寂。
陆珣闭上眼，指尖在锦被下，轻轻勾画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