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芊芊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荡开,便迅速沉没在东厢房益凝重的“养病”氛围里。
那只湖蓝色的香囊被随意搁在小几一角,蒙上了细微的尘埃。
陆珣不再多看它一眼,仿佛那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妹妹心血来的赠品。
他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在了两件事上:滴水不漏的表演,和争分夺秒的恢复。
蛰龙呼吸法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体内那丝内息,在血髓晶若有若无的奇异共鸣辅助下,已从涓涓细流壮大为一条颇具规模的小溪,夜不停地冲刷着经脉中顽固的寒毒淤塞。
效果显著,但他依旧将大部分新生的气力用于压制外在表现,只让“好转”维持在一个合理却缓慢的区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深处蕴藏的力量正在复苏,五感敏锐得能捕捉到窗外数丈外巡逻护卫换岗时压抑的哈欠声。
他甚至开始在深夜,于绝对黑暗和寂静中,演练那些前世刻入骨髓的近身格术。
动作缓慢如蜗牛,无声无息,却精准狠辣,每一招都奔着要害而去。
这具身体依旧瘦削,但绷紧的线条下,已隐隐透出猎豹般的柔韧与爆发力。
他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自然”康复,并顺理成章走出这囚笼的契机。
这清晨,钱嬷嬷照例送来汤药和清淡早膳。
陆珣正倚窗坐着,目光放空地看着院中那株海棠落尽残花,抽出满树嫩绿的新叶。
“少爷,用药了。”钱嬷嬷将药碗递过。
陆珣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钱嬷嬷的手腕。
就在这接触的刹那,他运转的内息微微一顿,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滞涩感,从钱嬷嬷的脉搏传递过来。
很微弱,几乎难以察觉,混杂在汤药的热气和她自身的体温中,但却像一冰冷的针,瞬间刺醒了陆珣高度警觉的神经。
这脉象……不是风寒体虚,倒像是……某种慢性的、侵蚀脏腑的东西,初露端倪。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如同往常般,屏息将苦药饮尽,又用清水漱了口。
钱嬷嬷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收拾了碗筷,例行公事般问道:“少爷今感觉如何?可还想用些蜜饯?”
陆珣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的倦怠:“整躺着,骨头都酥了。今天气似乎不错,我想去院子里……稍稍走一走。”
钱嬷嬷愣了一下。
这是少爷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出房门。
她仔细打量陆珣,见他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清亮了些许,不像前几那般浑浊无力。
“这……外头风大,您这才刚见好……”钱嬷嬷下意识地想劝阻。
“就片刻。”陆珣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透口气便回。”
钱嬷嬷犹豫了一下,想到夫人只是要求严加看管,并未明令禁止少爷下床活动,且少爷近确实“好转”不少,便点头应下:“那老奴扶您,就在廊下略站站便好。”
她上前搀扶住陆珣的手臂。
触手之处,依旧单薄,却能感受到衣衫下并非全是松软的无力,反而有一种内敛的、微微绷紧的韧性。
陆珣借着她的力道,缓缓站起,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刻意表现出久卧初起的艰难和不适。
推开房门,春上午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暖意和草木清新的气息。
陆珣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亮,贪婪地深吸了一口不再掺杂药味和熏香的自由空气。
院子里的下人见到他出来,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躬身,不敢直视。
钱嬷嬷搀着他在廊下慢慢走了几步。陆珣的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院落。
护卫明显增加了,角落裡都有身影伫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东厢房,确实成了个漂亮的牢笼。
他的脚步在一个角度恰好能瞥见院门方向的位置停下,假意喘息,手微微捂向口,像是气力不济。
就在此时,院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马车停驻,以及门房小厮略显急促的通传声。
“……国公爷……信使……八百里加急……”
声音断断续续,却被陆珣敏锐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
父亲……边关信使?
他心头猛地一动!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搀扶着他的钱嬷嬷手臂微微一僵,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虽然她立刻恢复了常态,但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没能逃过陆珣的感知。
她在紧张?
为什么?
父亲的家书,她一个内院嬷嬷紧张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
蛇缠藤!
王管事湖边诡异的行踪!
钱嬷嬷异常脉象!
还有此刻这不正常的紧张!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串联起来!
下毒之事,柳氏是主谋,但这具体经手之人……
莫非就是这位看似忠心耿耿的钱嬷嬷?!
而毒物的来源……难道与边关有关?与父亲那边有关?!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瞬间席卷了陆珣,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病弱不堪、被春微风吹拂便似要倒下的模样,甚至还适时地咳嗽了几声。
“风大了……回去吧……”他声音虚弱地对钱嬷嬷道。
钱嬷嬷巴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连忙应声,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陆珣搀回了屋内,动作比出来时匆忙了许多。
躺回榻上,陆珣闭上眼,仿佛疲惫不堪。
内心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如此!
原来子在这里!
柳氏再怎么一手遮天,想要长期对嫡子下这种宫中都罕见的阴毒药物,也绝非易事。
但如果有边关的渠道……如果借着父亲送来药材、补品的名义掺杂私货……
好一个毒妇!
好一个灯下黑!
他几乎能断定,方才那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送来的绝不仅仅是寻常家书那么简单!
里面定然有能让钱嬷嬷,甚至柳氏都为之色变的东西!
或许……是父亲即将归京?
或许……是查到了军中药料流失的线索?
或许……只是寻常问候,却触动了做贼心虚者的神经?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计就计,撬开铁板一块的机会!
他需要确认那封信的内容!
但如何确认?
他现在是个“重伤未愈”、连房门都难出的病人,本不可能接触到前院的信使和公文。
除非……
陆珣的目光,再次落向了小几上那只蒙尘的、湖蓝色的香囊。
陆芊芊……
柳氏的亲生女儿……
一个被忽视的、怯懦的、或许……并非全然铁板一块的突破口?
风险极大。
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脑中开始飞速计算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窗外,春正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东厢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陆珣靠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被的一角。
那只湖蓝色的香囊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小几上,像一枚安静等待引信的炸弹。
钱嬷嬷的异常,边关的信使,柳氏可能通过父亲渠道下毒的推测……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反复盘旋,碰撞出冰冷的火花。
他需要验证,需要从那铁板一块的敌对阵营里,撬开一丝缝隙。
陆芊芊……是眼下唯一可能,也是风险最高的选择。
他不能主动去找她,那太刻意,太容易引起柳氏的警觉。
他必须让她自己再来。
如何引?
陆珣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香囊上。
他伸出手,将它拿起,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云纹绣工。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他将香囊上用来束口的抽绳,轻轻扯松了一些,让原本饱满的囊身显得略微松懈,仿佛被人无心拨弄过。
做完这一切,他将香囊放回原处,位置稍稍偏离了之前的样子。
然后,他开始了等待。
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潜伏在伪装下,等待着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头西斜,廊下传来丫鬟轻轻摆放晚膳的细微声响。
就在陆珣以为今不会再有动静时,门外传来了那个细弱蚊蚋、带着怯生生的声音:“哥哥……可在歇息?”
来了。
陆珣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浅眠中被惊醒。
门帘被轻轻掀起一角,陆芊芊的小脸探了进来,看到陆珣睁着眼,她像是受惊般缩了一下,才小步挪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小盅。
“我……我炖了冰糖燕窝……母亲说哥哥近能进些补物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将小盅放在小几上,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之前放香囊的地方,随即微微一滞。
她看到了那只被动过的香囊。
陆珣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慌乱。
那是一种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未被重视、甚至可能被嫌弃的小动物般的受伤。
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有劳了。”
目光也随之“无意”地扫过那只香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带着点病人特有的烦躁和挑剔,仿佛嫌它碍事。
这个小动作,如同针尖般刺中了陆芊芊敏感的心。
她下意识地伸手将香囊拿起,指尖收紧,像是要保护它,又像是不知所措,讷讷道:
“这香囊……是不是味道淡了……我……我拿回去再添些香料……”
“不必了。”
陆珣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耐烦,“不过是些安神的东西,用不用都一样。”
他语气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对周遭变化的漠然与迟钝,
“整里也就是这些事……听闻今前院热闹,是父亲那边来信了?”
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久卧无聊,随口打听一点外界的新鲜事,甚至目光都没有聚焦在陆芊芊身上,而是落在虚无处。
陆芊芊却被这突然的话题转换问得一愣,捧着香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
“……是,像是……边关送来的军报……母亲看了后,就……就一直在房里没出来……钱嬷嬷也去了好久……”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复述一件与她无关、却又莫名感到压力的事情。
军报?不是家书?
陆珣心中猛地一凛!
柳氏和钱嬷嬷的异常反应有了解释!
但为什么是军报能让她们如此紧张?
难道父亲在边关出了什么事?还是……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嗤笑了一声,笑声涩无力:
“军报……左右不过是那些打打的事,与这府里有何相……倒是扰人清静……”
他刻意表现出一种纨绔子弟对军国大事的漠不关心和厌烦。
陆芊芊似乎松了口气,忙点头附和:“哥哥说的是……只是母亲似乎很是挂心……”
“她自然挂心。”
陆珣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父亲常年不在,府里一应大小事务,不都指着母亲心么?便是些边关来的药材补品,也需得她亲自过目,生怕底下人不用心……我这次伤重,更是劳她费神了。”
他提到“药材补品”时,语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随口举例。
但陆芊芊捧着香囊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陆珣一眼,又立刻低下,声音更低了:“……母亲……确实辛苦……”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窗外廊下,极其轻微地,传来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衣料摩擦的细响。
有人在偷听!
陆珣的神经瞬间绷紧!
是钱嬷嬷?还是柳氏其他的耳目?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看到陆芊芊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显然,她也听到了那细微的动静!
她脸上那点细微的紧张骤然放大,变成了清晰的恐惧,嘴唇微微张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陆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惊慌。
电光石火间,陆珣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至极的咳嗽!
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只手死死捂住口,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恰好打翻了小几上那盅冰糖燕窝!
“哐当!”
瓷盅摔得粉碎,温热的燕窝溅了一地,也溅到了陆芊芊的裙摆上。
“哥……哥哥!”陆芊芊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看着陆珣痛苦不堪的模样,脸都白了。
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响起,钱嬷嬷一把掀帘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审视:“怎么了?少爷怎么了?!”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满地狼藉、惊慌失措的陆芊芊和咳得惊天动地的陆珣。
“咳咳……没……没事……”
陆珣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艰难地摆手,气息奄奄,“不小心……打翻了……吓着妹妹了……”
钱嬷嬷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终落在陆芊芊被打湿的裙摆和那摔碎的瓷盅上,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责备:
“二小姐,您怎么也不当心些!少爷身子弱,经不起吓!快回去吧,这里老奴来收拾!”
陆芊芊如蒙大赦,脸色苍白地看了一眼咳得蜷缩起来的陆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
钱嬷嬷这才上前,一边替陆珣拍背顺气,一边眼神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目光定格在掉落在地、沾染了燕窝污渍的那只湖蓝色香囊上。
她弯腰捡起香囊,看了看,语气听不出情绪:“这腌臜东西,老奴拿去扔了吧。”
陆珣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虚弱地靠在引枕上,喘息着,胡乱地点了点头,眼神涣散,仿佛本没在意那香囊。
钱嬷嬷不再多言,将香囊攥在手心,快速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和污渍,又叮嘱了几句,这才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陆珣缓缓闭上眼,腔里因剧烈咳嗽而火烧火燎,但大脑却冰冷清醒得可怕。
成功了。
也失败了。
成功的是,他确认了军报的存在,确认了柳氏和钱嬷嬷的异常紧张,甚至险些套出更关键的信息。
陆芊芊那瞬间的反应,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下毒与边关来的东西脱不了系!
失败的的是,柳氏的监视远比他想象的严密。
最后关头被打断,香囊被钱嬷嬷收走,陆芊芊受到惊吓,这条线……恐怕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利用了。
甚至,可能已经打草惊蛇。
接下来,柳氏和钱嬷嬷会如何反应?
她们会怀疑陆芊芊吗?
会因此加快某些步骤吗?
陆珣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
暮色开始四合,将庭院染上一层晦暗的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