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空气凝滞，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贵荣和观墨瘫在地上，兀自后怕地喘着粗气，方才神机营军官那肃的眼神和按刀的手，几乎将他们魂魄吓飞。
陆珣却已恢复了那副病弱公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被吓得抬出安远侯名头挡刀的人不是他。
他轻轻咳嗽两声，声音微弱：“扶我回去。”
观墨一个激灵，连忙爬起，和贵荣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陆珣回了东厢房。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可能残存的窥探。
陆珣甩开两人的搀扶，方才那点虚弱瞬间从他身上褪去。
他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纸，望向神机营军官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少、少爷……吓死奴才了……”贵荣拍着口，心有余悸，“那可是神机营的人啊！您刚才……”
“闭嘴。”陆珣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贵荣立刻噤声，大气不敢出。
观墨则紧张地看着陆珣的背影，小声问：“少爷，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陆珣答得脆，“而且下次来的，就不会这么容易打发了。”
柳氏看似暂时挡下了这一波，但同时也把安远侯府彻底拉下了水。
萧景琰那个纨绔，被当枪使了一回，绝不会善罢甘休。
神机营那边，上报之后，也绝不会因为柳氏的几句推诿就放弃对“奇石”的追查。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
他必须在那之前，握住真正的筹码，那条矿脉。
“观墨。”陆珣转身，眼神锐利，“我让你打听的事，确定了吗？乱葬岗西边，京兆府辖下，无主？”
观墨用力点头：“确定了！奴才找了好几个老人打听，都说是片荒山，邪性，没人要，归京兆府管着，但本没人去理会。”
“很好。”陆珣走到桌边，提起因为缺钱而显得寒酸的白瓷茶壶，倒了三杯凉水，推给观墨和贵荣一人一杯，“喝了。”
两人愣愣地接过，不明所以。
“从现在起，你们俩，就是我的人了。”陆珣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
“跟着我，以后或许有享不尽的富贵，但也可能下一刻就掉脑袋。怕吗？”
贵荣和观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到绝境后，抓住唯一浮木的决绝。
少爷虽然变得可怕，但至少……给他们指明了路，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等死。
“奴才不怕！”观墨率先开口，声音发颤却坚定。
贵荣也连忙表忠心：“奴才……奴才这条命就是少爷的！”
“很好。”陆珣将自己杯中凉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贵荣，你立刻再去一趟恒通当。”
贵荣一愣：“少爷，还要当东西？”他看向屋内，实在没什么可当的了。
“不。”陆珣从枕下摸出那包着真正矿石碎屑的小布包，极小心的捏出一点点，几乎只有指甲盖那么一撮，用另一张净油纸包好，递给贵荣，
“你去找刘朝奉，告诉他，你主人手里有一批海外来的‘金刚砂’，硬度远超寻常磨石，这是样品。
问他，有没有门路，找京兆府负责记录荒山薄田的小吏，用最低的价格，暂借乱葬岗西边那片没人要的山沟十年。
地契文书，必须尽快办妥，名字……随便编个外地富商的假名。”
贵荣听得目瞪口呆：“少、少爷……这……京兆府的小吏……这能行吗？暂借荒山？这……”
“告诉他，事成之后，这批‘金刚砂’的优先采买权，可以给他。若不成，”陆珣眼神一冷，
“他和你之前那点勾当，我不介意让恒通当的东家也知道知道。”
贵荣吓得一哆嗦，连忙接过那一点点碎屑，只觉得重逾千斤，冷汗又下来了：“奴才……奴才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办成。”
陆珣语气毫无波澜，“银子，我会给你一些作为打点。”
他看向观墨。观墨立刻将昨赚来的那五百文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捧过来。
陆珣将钱推给贵荣：“记住，快，隐秘。在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地契的副本，或者至少是明确的准信。”
“是！是！”贵荣将钱和那包碎屑死死攥在手心，像是攥着自己的命，咬牙冲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陆珣和观墨。
“少爷，那我们……”观墨紧张地问。
“我们？”陆珣走到床边，从最里侧的褥子底下，摸出那把他亲手用矿石磨得吹毛断发的旧修脚刀。
寒芒在昏暗的室内一闪而过。
“我们去看看，海外番商给我们留下了多少金刚砂。”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晃悠悠地驶出了镇国公府的侧门。
车内，陆珣换了一身半旧不起眼的细布衣裳，外面罩着带兜帽的披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色在颠簸中愈发苍白，但握着那柄旧刀的手，却稳定无比。
观墨坐在他对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时撩开车帘一角向外窥视。
车子并未驶向繁华街市，而是拐进了越来越偏僻的巷道，最终停在靠近城墙的一处荒废车马行后院。
这里是陆珣让观墨提前用零星铜钱租下的临时据点。
两人下了车，早有另一辆更破旧、堆满草的驴车等在那里。
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老农，是观墨辗转找来的远亲，绝对可靠，只认钱不认人。
换乘驴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城门，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行去。
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
道路变得坑洼不平，两旁是荒芜的田地和杂草丛生的土坡。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腐败和尘埃混合的怪异气味。
乱葬岗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曳，透着阴森。
寻常百姓绝不会靠近这里。
驴车在距离乱葬岗尚有半里地的一片更加荒凉的山沟前停下。
这里怪石嶙峋，土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植被稀疏，只有些耐旱的荆棘和荒草顽强生长。
“就、就是这里了，少爷。”
观墨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前面那条深邃荒芜、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山沟。
即便是在白天，这里也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陆珣跳下驴车，脚步虚浮了一下，随即站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怪异的味道更浓了些，还夹杂着一种极淡的，类似硫磺的气息？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很快，就在一片的颜色深黑的岩层处，看到了零星散布的，与他袖中矿石色泽、质感极为相似的黑色石块！
他快步走过去，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掂了掂，又用带来的旧刀用力劈砍了一下。
“铿！”
火星四溅！刀口无损，那矿石也只被崩掉一点点碎屑！
硬度没错！就是它！
陆珣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分。
他沿着山沟边缘快步行走，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测器，不断发现着更多的露头矿苗！范围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虽然品相参差不齐，杂质极多，但储量初步看来，相当可观！
这本不是什么邪地！这是一座尚未被人识破的巨大宝库！
难怪这里草木难生，恐怕就是因为这些高硬度金属矿物影响了土壤结构，或许还伴生着某些不易察觉的，对植物有害的物质，才形成了这般荒凉景象，被世人畏惧遗弃。
“少、少爷……就是这些……黑石头？”
观墨看着陆珣近乎痴迷地捡拾着那些破石头，难以理解它们的价值。
陆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了山沟更深处，那里地势更复杂，岩石的颜色也愈发深邃。
他需要更精确地评估矿脉的走向和储量。
“在这里等着。”
他对观墨和那老农吩咐了一句，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沟底走去。
沟底更加阴暗湿，怪石林立。陆珣仔细辨认着岩层的走向和颜色变化，不时用刀敲下一些样本观察。
他的动作专业而专注，完全不像一个病弱的纨绔子弟，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勘探师。
突然，他的脚步在一处背阴的岩壁前停住。
这里的岩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暗红色，与周围的灰黑岩石截然不同。
而在暗红色岩层的缝隙中，他看到了几点更加耀眼夺目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深红结晶！
这是……？
陆珣瞳孔骤缩！他凑近前去，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撬下一小块深红结晶。
结晶不大，却异常沉重，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内敛而神秘的光泽，触手温润，竟不似寻常矿物冰凉！
一个几乎只存在于前世古籍记载和实验室合成名单中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血髓晶！
传说中具有奇异能量传导特性、甚至能增幅精神力量的顶级稀有矿物！
在前世，这只是理论上的存在，从未发现过天然矿石！
无数高科技领域对其梦寐以求！
这里……这个被世人视为不祥之地的荒沟里，竟然伴生着血髓晶？！
虽然只是零星几点，但这发现的意义，远超那条钨锰铁矿脉本身！
陆珣握着那小块温润的深红结晶，指尖竟微微颤抖。
这不是宝库。
这是足以令整个世界为之疯狂的……神迹！
然而，就在他心澎湃之际——
“嗖！”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的一片怪石阴影中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他的后心！
快！准！狠！
完全是军中制式手弩的力道和手法！
有人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