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六年春,小雪。
月如盘,大盘,清冷的光辉静静笼罩着镇国公府。
飞檐斗拱之下,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东厢房外,人影幢幢,脚步杂沓。
压抑的低语与嬷嬷们偶尔拔高、又迅速压下去的急促催促声糅在一起。
“快些!热水!”
“参汤!参汤怎还没来!”
喧嚣织成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沉沉压在雕梁画栋之上,连飘落的雪花都仿佛带着重量。
廊下侍立的丫鬟小厮们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眼神交换间,满是惊惶与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国公爷远在边关,先夫人早逝,如今府中是继夫人柳氏当家。
这位自幼体弱多病,这一次落水,风寒来势汹汹,眼看就要不行了。
树倒猢狲散,主子若没了,他们这些伺候东厢房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中混杂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厚重的锦帐垂落,隔出一方生死场。
榻上,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墨色的发丝被冷汗浸湿,紧贴着毫无血色的额角与脸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华丽的锦被吞噬。
骤然!
那双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随即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是瞬间炸开的绝对茫然,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灵魂被强行拽入现世。
随即,极致的震惊与某种灵魂层面的剧痛海啸般涌来,淹没了初醒的脆弱意识。
横跨大洋的跨国会议,眼前飞速滚动,牵动全球资本神经的数据流。
助理递上那份百亿并购案最终协议时微微颤抖的手。
签字笔尖触及纸面的刹那,心脏猝然痉挛带来的撕裂一切的绞痛,还有意识弥留之际,无影灯刺毫无温度的光……
无数属于另一个灵魂,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与他此刻所处的这具虚弱躯壳,这个陌生时空的感受疯狂对冲、撕扯,几乎要将这刚刚拼凑起来的神智再次碾碎。
“呃……”他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嗬气声,燥的嘴唇翕动着,试图汲取一点赖以生存的空气。
“少……少爷?少爷醒了!”一个守在榻边、端着铜盆的丫鬟恰好转头,惊得手一抖,盆中的水漾出些许。
她声音里的意外和惶惧,打破了室内死寂的平衡。
这声惊呼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立刻引来了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
守在床尾,穿着深褐色比甲,发髻梳得纹丝不乱的老嬷嬷眼神骤然一紧。
一丝阴鸷极快地从眼底掠过,但她脸上旋即堆满了夸张的惊喜与担忧,几步抢到榻前:
“阿弥陀佛!我的好哥儿!您可算醒了!真是祖宗!”
她一边说着,一边似要替他掖被角,动作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制,似乎想将他按回榻上。
帐外,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凝神写着方子,闻声亦抬起头,眉头微蹙。
他是府上惯用的老人,自是知晓这嫡子体弱,此番落水更是凶险,能醒来实属万幸。
他搁下笔,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套细长的银针,缓步走近:
“公子既醒,待老夫再行一次针,固本培元,驱散寒邪。”
老太医的声音平和,带着医者的沉稳。
他示意嬷嬷撩开少年中衣的下摆,露出苍白瘦弱的腰腹部位。
指尖捻起一银针,在烛火下泛出幽冷的金属光泽,对准位,便要沉稳刺下。
榻上,那少年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那冰冷的反光,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惊心动魄的保险箱。
不是救死扶伤的医针,而是一次觥筹交错间的暗,对手派来的手袖中滑出的毒刃,也曾闪过如此这般致命的光泽!
目光顺着持针的手急速上移,是老太医凝重却平和的脸。
再一扫,是那老嬷嬷看似关切,却隐隐透着一丝紧张和催促的眼神。
帐外,光影摇曳,人影模糊。
他混乱的记忆碎片里,这身体的母亲似乎早逝,如今府中主持中馈的是……
电光石火,本不容细思!
一种近乎本能,在无数次生死博弈中淬炼出的极致警觉,与这具年轻身体里残存的。对某种潜在危险的深刻恐惧,轰然合流,瞬间主宰了他的行动!
就在那银针即将刺入皮肤的前一刹!
一只冰凉瘦削的手,猛地从锦被中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住老太医枯瘦的手腕。
力道之大,竟让行医数十载的老太医感到一阵酸麻刺痛,那凝聚精气神的一针,再难递进分毫。
满室皆惊!
一道道错愕的视线聚焦而来。
只见榻上那少年,不知何时竟强撑着半抬起了身子,散乱的墨发披散下来,更衬得那张脸苍白的吓人。
唯有一双眼眸,亮得骇人,里面再无往的怯懦混沌,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开口,因渴而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带着令人心悸的漠然:
“悬壶济世的手,还是莫要沾上阴私勾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僵住的老太医,最终定格在旁边脸色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白的老嬷嬷脸上。
“免得脏了医者仁心,也污了轮回之路。”
这句话他吐得极轻,却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个心怀鬼胎者的心尖上。
老太医手腕被他死死攥着,怔在当场,满面皆是惊疑与茫然。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煞气腾腾的言辞,更无法理解这病弱垂死的少年,何以爆发出如此蛮横骇人的力量与气势。
那老嬷嬷的脸,已是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慌。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爆开一朵灯花。
映得少年眼底寒芒,如深潭古井,似剑初出匣。
【针对很多人说的后面剧情问题这里先说明一下,陆珣现在还不是世子。嫡子不代表一定是世子。前面这些章节写的虽然比较一般,但是我也不会出现这么大的逻辑硬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