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书院山门高耸。
江砚辞仰头,青砖黛瓦在晨雾里显出一层湿漉漉的灰蓝。三重牌坊从山脚叠到半山腰,石阶陡得像是被人竖起来的一面墙。山门两侧各立一尊獬豸石兽。独角,怒目,嘴角的法令纹刻得比江家族老还深,仿佛在审每一个踏进山门的人够不够格。
石阶尽头悬着一口铜钟,绿锈斑驳,上面四个阳文大字"叩门鸣钟"。白鹭书院的入院规矩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独自撞响那口钟,才配踏进这道山门。这钟开了三百多年,历代入院的新生都是五条壮汉合抱一撞木才撞得响。一个人?想都不要想。
守门的书童十六七岁,穿着洗得浆白的灰布儒衫,手里攥着竹扫帚,下巴扬得比他身后的獬豸还高。看到两个粗布麻衣、面色灰黄的人走近山门,他从鼻孔里喷出一道白气,那白气在初冬的晨风里散成了两个字:"站住。"
"白鹭书院不收乞丐。"
晚翠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她下意识去摸腰带上的钱袋,空的。半个月从江城到白鹭城,一路蹭商队的货车,扛麻袋换饭吃,剩下几个铜板全买了粮。她现在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小姐上次给她补衣服用的一截麻线。
江砚辞没动。她右手的绷带已经透出暗红色的血渍,炭盆旧伤在十几天的山路颠簸中磨破了三回,每回都重新渗血。嘴角那道疤痕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粉色的新肉光泽。她的目光越过书童,看向石阶顶端那口铜钟。
"规定里写了衣冠不整不收吗?"
书童打量她。嘴疤、血绷带、洗得发白的粗蓝布。他嘴角往下撇了半寸,刚想开口,身后的山道上已经聚了一小群人。两个乘车来的世家子弟,藕色锦袍、玉冠、手拿洒金折扇,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山门前这一幕,脆不走了,靠在石狮子上看热闹。
"丑若无盐也敢叩山门。"藕色锦袍拿扇子遮住半张脸,对同伴耳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同伴噗嗤笑出声,附和了一句什么,江砚辞没听清。但她听到了那声笑,跟江清月每次在人前叫她"妹妹"之后转身回内院发出的那声笑,一模一样。
原身炸了。十六年被嫡姐踩在脚下的记忆像下水道反涌,从裙摆一路泡到脖子。她不是自卑——是屈辱。被人当成笑话看的屈辱,比挨一顿鞭子还难消化。原身的手已经在袖子底下摸到了白磷瓶的瓶颈——那瓶从江家偏院带出来的、还剩小半瓶的淡黄色液体。拔开塞子,泼向藕色锦袍,绿色的火焰会在他的丝绸袍子上烧出一个永远洗不掉的窟窿。
【恶念浓度:71%。半衰期:12秒。】
江砚辞右手五指猛力抓进绷带下的伤口。炭火烧过的创面被指甲重新撕开,一股尖锐的疼从掌心直窜天灵盖。眼前的画面白了一瞬间,但她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那个声音。
【恶念裂变·物理压制。积分+30。】
她在书童和一群看热闹的世家子注视下从包袱里抽出一旧麻绳——老麻绳,在偏院晾土豆用的,毛边磨得起了球。然后走到石狮旁,弯腰,把麻绳绕过石狮那条比她腰还粗的前腿。
"蚍蜉撼树。"书童冷笑,"千斤铜钟,书院开山以来就是五人合抱才撞得响。你一个人一破麻绳——"他话没说完。
江砚辞把麻绳穿过门柱上锈蚀的铁环,绳尾垂到她手边。以石狮腿和铁环为两个支点,一组简单定滑轮系统完成了——力臂比约十二倍。
她单手轻轻一拉。
"咚——!"
千斤铜钟轰然撞响。声音不是"当",是"咚"——低沉的、闷雷滚过山谷的巨响。石阶上的青苔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书童手里的竹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藕色锦袍的扇子脱手飞出去,在石阶上滚了好几圈才停在一坨鸽子粪旁边。
钟声一浪接一浪滚过白鹭山,惊得三重牌坊后面的鸽子齐刷刷起飞,在灰白色晨空里淋成一团慌乱的白点。
全场鸦雀无声。
晚翠从地上爬起来。她刚才瘫坐的地方,膝盖下面压着的两片青苔已经有了人形的凹印。她盯着那口还在微微震颤的铜钟,又低头看看小姐手里那磨掉了毛边的老麻绳。她跟了小姐这么久,看她掰自己胳膊、往手上泼毒汤、把手按进炭盆——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小姐疯的极限了。现在看来不是。小姐的疯没有极限,但有一种她说不清的高深的规律——好像发疯之前要先做一道算术题。
江砚辞松开麻绳,右手绷带上又多了一圈红。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做完一道物理题之后的平静。
书院正门大开。魁首沈知予带着数名教习快步跨出门槛。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胡须修得如同尺量,一双看惯了才子狂生的眼在触到门阶下这个女子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女装,粗布麻衣,面有伤疤,右手缠血。
而在他身后,一个娇弱温婉的白色身影缓步从侧门绕了出来——江清月。她今未施脂粉,乌发只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髻,手里捧着一卷刚抄完的《礼记》,墨迹都还没透。她的目光越过沈知予的肩膀,落在山道上那个单手攥着麻绳的疯子身上。
嘴角的微笑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