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沿官道南下。江砚辞一边赶车,一边用随身带的炭笔在小本子上做记录。
不是写记,是记录沿途的地貌、土壤、作物、市集物价。
"鹰嘴崖,砂岩为主,表层土壤流失严重,不适合种植。河谷地,冲积土,有机质含量高,但需防洪渠。"
"凤阳县市集,米价每石十两,盐价每石三两,煤价每石一两,是正常年景的三倍以上。"
"沿途水井水位,鹰嘴崖以北两尺,以南不足一尺半,地下水补充已低于蒸发损耗。"
晚翠从背后瞄了一眼,纸上一行行数字,每个数字都带着小数点,比账房先生的账本还密。
"小姐……这有用吗?"
"等到有人饿死的时候就有用了。"
商队在一处路边歇脚。茶摊是一个老头支起来的,三张歪歪扭扭的桌子,炉子上炖着一壶水,水比茶叶多。他的独轮车陷进了路边被暴雨冲刷出的泥坑里,轮子卡得死死的,怎么抬都纹丝不动。
几个行商站得远远的看热闹,没人想弄脏自己的袍子。
江砚辞走过去,扫了一眼。
"找一扁担,一块石头。"
茶贩子不明所以,照着找来了。
"扁担从车轴下方斜过去,石头的受力面要平,垫在扁担下方。"
她把扁担的一头架在石头上,另一头进车轴缝隙,轻轻一压。
杠杆原理。支点找准,毫不费力。
独轮车从泥坑里呲溜滑了出来。
茶贩子看傻了。旁边围观的行商也傻了,这个人没使力气,甚至没出汗。车就这么自己出来了?
"你,你是,"
"杠杆原理。"江砚辞拍掉手上的泥巴,"力乘以力臂等于重力乘以重臂。找个好支点就能把力放大几十倍。不是法术,是几何。"
茶贩子愣了半天,忽然抢过她的茶碗,扔掉了之前泡的茶叶,重新给她沏了一碗,他压在箱子底下的、平时舍不得喝的雨前龙井。"小兄弟,你是去白鹭城赶考的?"
"去白鹭书院。"
"白鹭书院,"茶贩子咂咂嘴,"小兄弟,我劝你小心点。"
"为什么?"
"书院的山长,叫沈知予。今年才二十二岁就当上了山长,士林里号称'沈半圣',人品好得不像是真人。待谁都客气,待谁都温和。"
"那不是挺好的?"
"问题是,他'正'得让人害怕。"茶贩子压低嗓门,"他对寒门和世家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地苛刻。寒门书生没钱交束修,能欠着,但必须学年末补考题全部及格。世家子弟捐赠再多银两,一样打二十板子开出去。你去白鹭书院,有本事就第一名,没本事就打地铺,中间没有'差不多'这个词。"
江砚辞默默记下。
沈知予。真君子。二十二岁当山长。一视同仁地苛刻。
后来这个人会成为她最尊重也最想打败的对手,一个你找不到他任何私德污点的对手,是所有"打倒反派"剧本里最难写的那种反派。但现在她只想知道一点:他的书院里,那块还没人看得上的荒地是不是被人用上了。只要有一块荒地,她就能把它变成试验田。
商队继续上路,路过一片旱田。目之所及,方圆数里的田地都成了同一副面孔,土色从深褐变成灰白再变成焦黄,像一锅被烧了水反复翻炒的粗盐。
土地龟裂成蜘蛛纹,稻苗枯到发白。田埂上坐着一个老农,面前放着一只空碗。他身旁半亩枯黄的稻田已经彻底没了救,穗子上连一粒米都挂不住。
江砚辞把剩下的几个烤土豆放在空碗里。
老农抬头,眼里是比旱更可怕的绝望。
"后生,这东西种不活。"
"明年种这个。"她蹲下来,用树枝在裂的土面上画出一幅图,土豆切块,切口朝上,埋深三寸,芽朝下。"埋在土里三寸,三十天一收。别跟水稻一样浇水,旱着养反而更大。"
老农不信。看着碗里那几个烤焦糊的土豆块头,又看看地上那幅草图。
商队动了。领队陈叔扯着嗓子喊人上车。江砚辞直起腰,把最后一小节土豆塞进老农的手里。
"留着。不种就放着,能放好久。"
走了很远了,她回头看到那个老农还是蹲在田埂上没有动。
"小姐,"晚翠小声说,"他不一定照做。"
"我留的不是土豆,是一个可能性。"江砚辞收回目光,把炭笔重新夹回腰带上的竹管里,"一万个可能性里只要有一个成真,就够救一个村。一万个村子里只要有一个村种活了,明年春天整个江南的饥荒地图上就会多出一块绿色的标记。"
晚翠没听懂。她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还在田埂上蹲着的老农,他还没有站起来,但他把空碗收进了背篓里,而不是继续放在路边。收碗这个动作说明他没放弃。没放弃的人不需要被说服,只需要被教会。
商队翻过鹰嘴崖的山脊,白鹭城的方向已经能在远处山雾中隐约看到一条淡淡的线条,灰瓦白墙、青山环抱。再走三天,就到了。而三天后,正好是白鹭书院每年一度的入院考。晚了三天,她差点就要在山脚下再等整整一年。
"砚辞哥,你紧张吗?"
"不。我紧张的是考不上之后种土豆的地皮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