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跪在门外,身后站着四个心腹婆子。
她选的时间很好,夜深人静,四周只有虫鸣。没有外人看见嫡女跪庶女,但该听见的人一个都不少。两排下人的脚步声被刻意压得很轻,但火光在院墙上投下的影子出卖了一切:这是来施压的,不是来求人的。
晚翠在门里急得团团转。
"小姐,让她进来吗?"
"不开门。"
江砚辞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磨她的硝石粉末。磨了半个时辰。碾细、过筛、再碾细。单调的沙沙声从窗户缝隙漏出去,变成对江清月的第一层折磨,她跪在外面听了一个时辰的碾药声。
江清月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嗓。
"妹妹,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摔倒了是我扶你起来,你吃不饱是我把份例分你一半。姐姐这辈子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说起来你也许不信,"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了哭腔,"那探花郎,他正月里来过江家,隔着屏风看了我一眼。只一眼,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非他不嫁。妹妹,你也是女子,你一定懂,"
原主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些往事是真的。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江清月替她挡过父亲的一顿打,那次是原主偷了嫡姐的发簪,被江父抓到,正要动家法,江清月扑过来挡在前面,说"是清月送给妹妹的"。那之后原主恨了她整整三个月,因为你明明可以早点送,却偏偏要等到她挨打的时候才来当好人。
恩惠是真的。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是真的。两者并不矛盾,这正是江清月最厉害的地方。
原身的情绪裂成了两半:一半因为记忆里的"恩情"而动摇,另一半因为被施舍的屈辱而越发疯狂。
江砚辞没有开门。
她只是坐在窗内,用平得不能再平的语调,开始背诵。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星……"
文天祥的《正气歌》。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江清月的哭泣里,砸出一圈圈沉默的涟漪。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江清月的哭声被压得断断续续。身后的婆子们面面相觑,这位四小姐的疯病越来越奇怪了,不不骂人,就坐在屋里念经一样的诗,但这些诗听着不像是佛经,倒像是……官老爷升堂时念的判词。
【恶念压制。积分+200。】
屋里安静下来。江清月的哭声也停了。
"你当真,不念姐妹情分?"她的语气变了。软弱褪去,底下是压抑的愤怒,一个从来不需要求人的人,在第一次求人的时候被拒绝,感受到的不是失败,是不可思议。
"江砚辞,你相貌已经毁了,名声也坏了,嫁给盐政史是你唯一的出路!你替家族尽忠,家族不会亏待你!"
到这一步,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江砚辞推开窗户。
她没有骂回去。只是扔出一张纸。
上面用娟秀的,虽然还是有点丑,字迹写着:
"江家资产估价:三十万两。盐政史索贿额:五万两。江泰报族老数字:六万两。差额一万两去向:江泰私账。江清月陪嫁:零。结论:你不是填江家的窟窿,你是填江泰的私囊。你连这账都算不清,自诩江家才女?"
江清月盯着那张纸,面色由白转青。
她知道内情。她一直都知道。江泰吞了多少银子她比谁都清楚,但她不在乎,反正牺牲的不是她自己。让庶妹去送死,还能赚个"姐妹情深"的好名声。
但现在真相被扔在了自己脚边。
她还来不及组织反击,头顶忽然一凉。
一盆冷水从天而降,精准地泼在她头上。水花四溅,四个婆子也未能幸免,齐刷刷成了落汤鸡。
滑轮组。蚕丝线。竹筒水容器。江砚辞在窗框上方装了三天的小机关,角度计算精准,单滑轮省力,容器里的水量刚好够浇透一个跪着的人而不浪费一滴水。
物理学的优雅报复。
江清月拎着湿透的裙子,头也不回地跑了。她身后的婆子们互相搀扶着跟上,边走边回头,看那个站在窗户后面、手里拉着丝线、嘴角微扬的残臂庶女。
"小姐,"晚翠小声说,"你笑了。"
"嗯。"江砚辞关上了窗。
她把右手摊开,手心处握着白天从江泰身上顺来的一张纸条。两个人在院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弯腰系鞋带,她看准了时机。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盐政史与族老的银两流水,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清楚楚。
她不需要打倒江清月。
她只需要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然后她从系统中兑换了一小瓶淡黄色的危险液体,白磷前驱体的最后一道工序。瓶壁触手温热,是二氧化碳保护层下的白磷正在缓慢氧化。
她在灯下端详着那瓶液体,眼神像科学家看着培养皿里的新菌种,没有喜悦,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观察。瓶子里的白磷在二氧化碳保护层下安静地躺着,像一颗还没被按下的核按钮。
"后天午时,开祠堂。"
窗外,江府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红灯笼的光透过窗纸,把这间破旧偏房里的一切都染成了一层薄薄的红,包括她手心的那张纸条,包括纸条上江泰吞银的数字,包括她眼睛里安静的、计算完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