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江砚辞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全土豆宴。
清炒土豆丝,用猪油爆锅,火候控到断生不出水,晶亮如细玉,嚼起来带点青菜的脆劲。土豆泥,蒸熟捣碎,浇上一点从院墙缝里采的野葱调的酱油汁,绵软里透着咸鲜。烤土豆块,外面烤得焦脆起皮,掰开白生生的芯子直冒热气,凑上去能闻到一股混着炭灰香味的淀粉甜。
晚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东西,是这顿饭,没一个字提到江家,没一个字提到复仇。小姐从刨土豆到装盘,整个人像在做实验:称种薯重量、控火候温度、计蒸煮时间、记录口感评分。每一个步骤都有板有眼,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份晚餐,而是一份工业化的量产可行性评估报告。
"爱尔兰大饥荒之前,"江砚辞边往嘴里塞了一口土豆泥边说,"土豆养活了整个欧洲的穷人。"
晚翠愣了愣:"爱,爱尔啥?"
"一个很远的地方。好几百年之后,算了,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手里的东西,比大米更能救人。"
其实她也不全是在教晚翠。她是在给自己系一条精神的缆绳。自从祠堂的消息传来之后,原主得越来越紧了,嫡姐要被迫嫁人,原身的幸灾乐祸每时每刻都在血管里冒泡,像碳酸饮料被拼命摇晃之后顶住瓶盖的那股气。
她需要不断说话、不断计算、不断把注意力引向比仇恨更大的东西,才能把那股酸液般的恶意牢牢地按在瓶底。
墙头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仆人从围墙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他饿昏了,三天没吃东西,闻着烤土豆的焦香爬了三道院墙,翻进来的时候实在撑不住摔了下来。
晚翠下意识抄起了锄头。江砚辞按住她的手。
"给他一碗土豆泥。"
老仆人跪在地上狼吞虎咽,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往下滴。江砚辞蹲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吃完。等他把碗底都舔净了,她才开口。
"吃了我的东西,你欠我一条命。"
老仆人连连磕头。
"我不需要你现在还。"她把碗从他手里拿回来,"等我要你还的时候,你再还。记住你的名字就行,你叫什么?"
"何……何老栓。"
"好。何老栓,从今天起,你不再欠江家。你只欠我。"
她起身时,在原主心里默默地画了一笔账。不是放,是在建立社会关系网络。第一笔,回报率未知,但本金已经投进去了。
何老栓走后,晚翠一直没说话。她把碗筷收拾到井边洗,洗了一遍又一遍,那个碗早就没东西了,但她的手停不下来。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土豆田发呆。
田里的土豆叶子被风吹得波浪一样起伏,深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翻出背面的银灰色绒毛。再过半个月,这批就该收了。
"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怕惊到什么东西,"大小姐真的要嫁给那个老头子吗?盐政使,我打听过,盐政使今年七十三了,家里已经有七房姨太太。嫁过去就是第八房。"
江砚辞没有回答。
她在油灯下继续称量硝石粉末。纯白色的晶体在油灯下闪着湿润的冷光,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差很远。她拿起小称杆称了第三次,在本子上重算配比。硫的含量过高,木炭的比例要重新调整。她在墙上的配比表中划掉一列,重新演算。
"一硫二硝三木炭,这是最佳配比。但我要的不是boom,"她低声自语,用炭笔在墙面上划过一串演算痕迹,"我要的是缓慢燃烧。氧化速率可控。幽绿色光,最小伤害,最大恐惧。"
晚翠盯着那串她完全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看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都跟着倾斜了一瞬间。
她确定小姐真的疯了。不,也不是疯。是一种比疯更让她害怕的状态:太清醒了。清醒到能在女儿要被卖掉的前夜还坐在这里算一堆白色粉末的配比,清醒到能在所有人都情绪崩溃的时候把每一分愤怒都转化成精确到小数点的步骤。
"小姐……你会去帮大小姐吗?祠堂那边……"
江砚辞握笔的手,轻微地一停。
没有回答晚翠,其实她不出手,也会有人收拾局面。但她就是想玩一票,亲自整一下那恶心肥老头,念头通达!
但她在那张配比表的最底部,写了一个新的分子式,P₄。
白磷。
写完之后,她撕下那张纸,和其余废纸一起在油灯上烧了。
黑烟窜进夜色里。
前院正在为三后开祠堂的事做最后的准备。族老们已经定好了,三后的午时,开江氏宗祠,香烛满堂,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把江清月交给盐政史的使臣。银货两讫。据说使臣已经带着彩礼文书在驿馆住了两宿,棺材,据说也是顺路备好的,以防七十三岁的陈大人在过门前先去了。
没人知道偏院在烧什么。
更没人知道,那个残废的庶女正在从一个不可能的方向,朝这场仪式悄悄靠近。她的右手缠满绷带,左手捏着配比表,脚边堆着硝石、骨粉和木炭。
在祠堂红烛高烧、族老们弹冠相庆的长夜里,偏院的油灯是唯一还亮着的,不是等天亮,是在等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