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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6

江南大旱的消息终于变成了一团看得见的乌云。

上游的河道露出了河床,龟裂的泥块卷成饼状,连最耐旱的狗尾草都黄了半截。江城主街上的米铺一天之内提了三次价,穷愁潦倒的流民开始从乡下往城里涌,有的坐在路边举着空碗,有的脆横在街角等死。

江府前院的争吵也升了级。商船被劫、盐政史索贿、族老分赃——这三件事搅在一起,像三道绞索同时套在江家的脖子上。江父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孙氏在前厅嚎啕大哭砸东西,声音隔了三进院子都听得见。

偏院是唯一的例外。

江砚辞不但不恐慌,反而加快了节奏。

土豆在这种环境里依然疯长,不到十天藤蔓就蹿满了竹架,有些枝条甚至缠到了隔壁的豆角架上。晚翠每天蹲在田垄边上,数土豆次生上的小花苞,数一颗念一句"阿弥陀佛菩萨"。

"这颗开了七朵……这颗开了九朵……"

"花是多余的,摘掉。"

江砚辞伸手把花苞掐了,晚翠心疼得直跺脚。

"植物开花需要消耗大量养分,摘掉花朵,养分回流到块茎,土豆能大两成。"她不是随口说的——《基础农书》里记载的现代园艺学原理,她用半个月的时间全印证了一遍。

晚翠的嘴张了张,最后闭上了。

她不再质疑小姐的任何决定。因为事实证明,小姐做的每一件事,不管看起来多疯,最后都是对的。

第一批土豆正式收获那天,晚翠全程跪在田垄上挖的。(剧情需要缩短了成熟时间,问就是系统有加速药水,比某老魔的小绿瓶效果差一些)

她把每一颗都擦得净净,按个头大小排成三排,像朝圣的信徒在佛前摆供果。一共四十六颗——从之前埋下去的七颗切块种薯,到如今满打满算的一整垄,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够吃好几天了。"她抹着眼泪说。

"留三分之一做种,其余蒸熟切片晾,"江砚辞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做记录,"含水率降到十五以下,能存半年。"

晚翠忽然就懂了,小姐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吃几顿"这么小的事。小姐想的是过冬,是断粮,是当整个江南都揭不开锅的时候,这座不起眼的荒院里还能冒热气。

而前院已经开始缩减下人伙食了。

江清月派人来了一趟。一个老嬷嬷打着"探望四小姐"的幌子,在院里东张西望。江砚辞领她看了那片用盐碱水浇黄的假田,又让她闻了闻空荡荡的灶房。

"四小姐这是穷得吃草了?"老嬷嬷幸灾乐祸地走了。

一个时辰后,主院传出消息,偏院穷得连米缸都见底了,四小姐饿得只能嚼生土豆叶子。江清月放心了。

但她不知道,假田背后那堵歪歪斜斜的篱笆墙后,藏着整整齐齐二十垄土豆,藤粗叶壮,已经开了第二批花。

更不知道,那个被她派来嘲笑庶妹的老嬷嬷,临走时弯下腰系鞋带的工夫,偷偷顺走了江砚辞手心塞过来的一小截烤土豆。

夜里下起了一场小范围的雨。

雨打在荒院房顶上,声音细碎而均匀。

江砚辞坐在油灯下,在本子上画完最后一张示意图,那是江南民间常见的几种旱灾作物病害图谱,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发病温度和防治方案。不为自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有人需要这些信息。

晚翠送来一碗土豆汤。她看着小姐手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她从土里挖出的那半具骨骸磨成的骨粉,加上石灰和木炭,用麻布分装好。

"小姐,这些骨头……还能做什么用?"

"磷肥是一部分"江砚辞蘸了一点骨粉,在灯下看它的色泽,"剩下的——烧。"

"烧?"

"对。烧成白磷。"

晚翠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院外的雨声更密了。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然后是摔碎瓷器的声音,再然后是孙氏的嚎啕哭骂。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三后""祠堂""卖嫡女"。

江砚辞没有抬头。

只是在灯火跳跃的阴影里,她的嘴角透出一丝近乎冷漠的平静。原身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种东西不是愤怒,是更古老、更黏稠的。

她在计算剩下两天的工程量是否够用。

硝石库存还剩七两,够做四颗掌心雷。骨粉磷源还差最后一道蒸馏,今晚必须熬通宵。炭火还需要再烧一炉,用竹子烧的木炭含钾量更高,焰色更绿。祠堂的结构图她已经背下来了——闭着眼睛都能在横梁上从气窗爬到牌位后面。

足够了。

她吹灭油灯。黑暗中只有炭盆的余烬,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不是绿色的。绿的要等到后天。等到祠堂的香火烧得最旺,等到所有人的恐惧被江泰的宫表演推到最高点,等到整个江氏宗族都以为自己是猎人——然后他们才会发现,猎人的脚下踩着猎人的陷阱。

晚翠睡着的呼吸声从隔壁草垫上传来。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做着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梦。窗外,大旱的秋风继续刮,把前院摔瓷器的声音、哭骂声、翻账本的纸张声搅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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