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白鹭城还有三路程,商队在驿站过夜时出了事。
驿站是一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瓦房,院子里拴着几匹驽马,屋檐下挂着两盏气若游丝的风灯。商队刚把货卸完,驿站外面就响起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开门开门,官差查货!"
门被从外面砸开。进来的是六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并不合身的衙门皂服,但腰间挂的不是官衙腰牌,是赌坊的火漆铜符。
"呦,这车茶谁的?"为首的疤脸汉一巴掌拍在茶箱上,震得茶叶沫子从木板缝里簌簌往下掉。
领队陈叔连忙点头哈腰上前。
"官爷,小老儿的。茶叶,不值钱的碎茶叶末,"
"赔税。一车十两。"
陈叔的脸白了。十两,跑这一趟的利润也就七八两。这哪是收税,是拿刀架在脖子上要钱。
"官爷您高抬贵手,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
疤脸汉甩手就是一巴掌。
陈叔被打得一个趔趄,花白的头发散下来黏在额角,鼻血顺着上唇淌进水碗里。满屋的人低头吃饭,没人出声。几个跟车的伙计攥紧了拳头,但不敢动,对面的棍棒不是什么实木,是裹了铁皮的。一棒下去能碎骨头。
江砚辞坐在角落里。她没站起来,正在算。
恶霸六人。带了棍棒,但没有刀,说明不是亡命之徒,只是吃定了行商不敢还手。驿站外面停了他们的马车,车轴榫卯连接处有肉眼可见的松动,不,不是松动,是磨损。轮毂的铁箍已经错位了一指宽。
驿站门口是一个下坡路段,坡度大约十度,地基是夯土+碎石。
马车如果在这个位置断轴,
她放下饭碗,起身。没有气势汹汹,就是走过路,像出去透口气。经过马车的时候,她低声跟车旁守着的小厮说了句话。
"车轴上那块铁箍松了。再不修,拉半里路轮子就掉。"
小厮皱眉:"你谁啊?"
"过路的。不过,你要是懂一点,从前面那块石头上压过去,轴往后退,卡住铁箍,能撑二十里。"
她指了指斜坡底部的一块垫路石。小厮半信半疑,但还是挪了一下,把石头正好垫在车轱辘下面。
"对。就这样。"
然后她回到驿站,继续吃自己的粗面饼子。晚翠凑过来,嘴唇哆哆嗦嗦地蠕动:"小姐……""
"别吭声,等下出了事他也不敢说的。"
半柱香后,疤脸汉们装了货,不仅没收税,还白抢了商队半箱茶叶,上了马车,扬鞭开道。
马车碾过垫石。
铁箍崩了。
车轴在斜坡上断成了两截,车轮脱体滚出去三丈远。整辆车像被抽掉脊柱的动物,轰然倾覆。茶叶撒了一地,几个恶霸被甩出货厢,其中一个头朝下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疤脸汉暴跳如雷,围着车子转了两圈,找不到原因。
"的,铁箍看着好好的,怎么就断了?!"
没人回答,小厮知道原因,不敢吱一声,甚至连看一眼江砚辞都不敢,这个秘密他得拦在肚子里。
江砚辞站在人群中,表情是标准的"我也吓了一跳"。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满分。
陈叔过来倒茶的时候压低声音问:"小兄弟,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你欠我一个人情。"她接过茶,没喝,放下了。
随即,江砚辞与众人告别,雇了辆最便宜的破旧马车。
三后的傍晚时分,远远的,终于能望见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巍峨建筑群。青瓦飞檐,书声琅琅,在夕阳下透着一股神圣的光晕。
那就是白鹭书院。
江南士子心中的圣地,代表着这个时代最正统、最僵化,也最顽固的封建礼教最高峰。
就在马车即将驶上通往书院的山路时,前方的官道,突然被一队人马拦住了。
那是一队骑兵。
大约有二三十人,个个身穿玄色铁甲,手持重弩,腰挎长刀,胯下的战马神骏非凡。他们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一股肃之气便扑面而来。
这不是江城那些松松垮垮的地方厢军,更不是什么山匪流寇。
这是皇室的精锐!是只听令于天子和皇子的禁军!
马车夫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拉住缰绳,连大气都不敢喘。
晚翠也紧张地抓住了江砚辞的衣袖。
江砚辞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白鹭书院地处偏僻,怎么会有京城的禁军在此地设卡?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过,将前方一辆极其奢华的马车的帷裳,吹开了一角。
江砚辞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车窗内,一个年轻男子的侧脸一闪而过。
只是一眼,江砚辞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但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一双极其冷酷、深不见底的丹凤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以利用或可以毁灭的棋子。
是他。
书里最大的反派,全书的终极权谋大Boss,当朝四皇子,萧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