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辞站在江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停下了脚步。
往北,是回江家的路,那条青石板路她走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往南,是往白鹭城出城的官道,黄泥路面被南来北往的车马碾得硬得像石板。往东,是去江边码头,空气里飘着鱼腥和桐油的混合气味。往西,是通往邻省的驿道,道旁的柳树已经旱得枯了半截。
四条路在脚下交成十字。她站在中央,任由人流从两侧穿过,赶集的农妇挎着空篮子、拉货的脚夫挑着扁担、骑驴的账房先生边走路边打算盘。没有人看她。一个穿粗布男装、背着破包袱的少年,是这张十字路口画面里最不引人注目的像素。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不是幻觉。是穿越之前的一小段记忆碎片,实验室,深夜,窗外的白炽灯管忽明忽灭,发出电流不稳时那种细微的嗡嗡声。面前的实验台上摊着某种失败的数据,实验记录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站在她面前,模糊的脸部轮廓微微朝她倾斜,好像在等她回答什么。她伸出手去,然后记忆就断了,像录像带被剪刀齐齐剪掉了一截。
她发现自己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秋风吹过的时候凉飕飕的。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在江城十字街口,一个站着发呆的人是最不需要被关注的,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发各种各样的呆。
原身意识趁虚而入。
"你,"原身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每一个字都像指甲刮黑板,"凭什么替我做主?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命!你在祠堂上出了风头,就觉得自己是江砚辞了?你不是。你只是一个,一个寄生在我脑子里的,"
江砚辞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立即回骂,这跟实验室里处理失控反应一样,你不能在反应物最活跃的时候加催化剂,必须先等待,让它的衰变周期过半,然后精准介入。"
"你活着的时候把它糟蹋成了垃圾。"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我接手之后,它第一次有了价值,有土豆吃、有人尊敬、有远离宅斗的自由。你想让它变回垃圾?可以。先把我从这里踹出去。"
原身被噎住了。不是因为没话回。是因为,她确实做不到。她充其量只能在情绪上捣乱,真正控制身体肌肉和骨骼的主动权从来不是她的。
江砚辞从系统面板里用积分兑换了两套粗布男装。粗蓝布,粗糙得像砂纸,补丁打得快看不出原色,宽大的袖筒刚好能遮住手背上那圈还没有完全褪掉的烫伤疤痕。她让晚翠也换上。
"两个单身女子走在官道上,等于在脑门上贴了一张广告,上面写着'容易下手,欢迎来抢'。"她把腰带收紧,扎了个男式的结,"换上。"
晚翠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龇牙咧嘴:"小姐,好扎。"
"扎就扎。总比被人发现是姑娘强。"
"那我们扮成什么?"
"赶考的穷书生。"江砚辞把包袱甩到肩上,试着走了两步。步幅迈大,腰板挺直,下巴微收,男装的重点不在衣服,在步态和重心。"你呢,书童。"
"书,书童?"晚翠的脸皱成了一团,"我不识字啊小姐。"
"不用你真的识字。你的任务就是一句话,有人问你,你就说'我家公子赴白鹭书院赶考'。会背吗?"
"我家公子,赴白,"
"行,及格。"
两人混入了一支往白鹭城运茶叶的商队。商队领队陈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行商,面黑手粗,一双常年眯着的眼睛里藏着精明,也有点残余的善良。他看她们两个"小子"可怜,穷得连驴都雇不起,就答应让她们帮忙赶车换搭伙。工作很简单: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往车轱辘底下垫石头防止溜坡,管一顿粗面饼子就蒜。
出城十里。
商队在路边的茶棚歇脚。江砚辞坐在最角落的条凳上,嚼着随身的土豆片,耳朵却一直竖着。
邻桌几个行商在议论。
"听说没有?江南连旱三年了。"
"是啊,今年的蝗灾比往年早了两个月。我屯在凤阳县的那批盐,还没运到就听说那边已经开始人吃人了。"
"你们消息不灵通,"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压低嗓门,"最惨的不是江东,是江南一带。陈县、望水、白鹭城这几个地方,今年秋粮至少绝收六成。朝廷的赈灾粮呢?全被盐政使陈德忠那老狗吞了,他放给当地乡绅,拿赈灾的粮食做抵押。等农民饿死了,好田地归他。"
晚翠握着水囊的手收紧。
江砚辞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在算,蝗灾+大旱=饥荒。饥荒+流民=乱世。乱世+一个即将被她撞上的书院,等于什么?
不是巧合。是系统的精确推送。
系统面板右下角,她瞥见了一个新出现的提示标签:【环境预警·江南大灾已确认。建议方向:白鹭书院为区域物资节点,具备早期介入条件。】
她去书院,不是为了读书。
是为了提前在物资节点上占一个位置。
"走。"她丢下铜板,起身拍了拍晚翠的肩膀,"天黑之前要过鹰嘴崖。"
她的时间比预想的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