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江砚辞连熬了两个通宵。
第一夜,她在废院深处搭起了简易蒸馏装置。骨粉做磷源,木炭做还原剂,系统兑换的催化剂,这一切的提纯方案都来源于炭盆灼手时解锁的那个暴击礼包。晚翠守在门外,不能靠近,白磷蒸馏的过程中,管壁一旦破裂,哪怕只有一丝空气进入,整个装置就会变成一颗燃烧弹。
晚翠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她只看到窗纸上不时亮起诡异的绿色微光,不是蜡烛,不是磷火,是某种液态的、发光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玻璃管里流动。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江砚辞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瓷盅,瓷盅里悬浮着一小截淡黄色的蜡状物质,被水下封着,水层隔绝了空气中的氧。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
"成了。"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判词。
第二夜,她在油灯下绘制祠堂的结构图。
她小时候跟江清月一起进过祠堂,嫡女祭祖必须到场,庶女只能在角落里旁观。但那些站在角落里的时刻,她记住了每一房梁的位置、每一扇气窗的高度、每一个牌位摆放的顺序。
从记忆里一砖一瓦地拼出祠堂的三维模型,标注风向、湿度、气流的走向。
白磷的燃点是四十度。人体的体温是三十七度。
也就是说,一颗白磷蜡球放进一个人的手心,靠体温就能点燃。
但如果要让它自己烧起来,需要在合适的位置,等一个合适的温度。
祠堂里的香火。上百香烛在封闭空间中燃烧了几个时辰,消耗大量氧气,把室温推上三十五度以上。加上气窗灌入的秋风,风向西北,湿度百分之六十,气流会沿着房梁向东南角集中。而东南角最高处的那块牌位,"厚德载物",后面的凹槽,是完美的放置点。
她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把白磷做成的蜡球放进那个凹槽,然后等。
等香火烧旺,等气流走完她计算好的路径,等温度越过四十度的临界点。
然后,牌位会自燃。没有柴火,没有灯油,只有牌位自己在燃烧幽绿色的冷火。古人眼中的先祖显灵,她眼中的化学放热反应。
原身在她脑子里不停捣乱。
"多放几颗。"原身的残存意识在耳语,"多放几颗,把他们全烧死。江泰、江清月、还有那个老不死的老头子……"
江砚辞把白磷蜡球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数了三遍。每一颗都用蜡封好,对应祠堂结构图上的一个确切位置。
"我要的不是人。"
她合上图纸。
"是让活人自己吓死自己。"
晚翠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小姐,你怕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晚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江砚辞说了一句晚翠听不懂的话。
"怕。怕我不够怕。"
最后一清晨。
江家大院热闹得像是要过年。大红灯笼挂满了正厅的走廊,讽刺的是,送妾不能穿正红,但族老们为了显得"体面",把整个祠堂外的装饰都刷成了喜色。
江清月被强制换上了一套红色的衣裙,不是嫁衣,是妾装。衣料倒是好料,镶了金线,绣着缠枝莲花纹。但她穿上去的那一刻,脸色比衣服上的白莲绣花还白。
孙氏抱着她哭了半个时辰,哭够了就开始骂,骂江父无能,骂族老们吸血,骂江砚辞是克星。唯独不骂自己当年怎么伙同江泰做假账掏空江家的底子。
江砚辞没有去前院。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色。
晚翠不明白:"小姐,今天是大子,你怎么穿白……"
"因为是某些人的葬礼。"她把最后一颗白磷蜡球装进腰间的布袋,"他们的心理葬礼。"
走之前,她让人给老仆人何老栓捎了一句话。
"今午时,祠堂外,准备好跑。"
巳时三刻。距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
江氏宗祠的门大敞着。牌位森然排列,香火已经点了起来。江泰穿着一件簇新的锦缎长袍,踩着江父的脸,将送妾的契书拍在案上。
"请列祖列宗见证,"
一道冷风顺着气窗灌入祠堂,吹得香烛齐刷刷弯腰。
高高的横梁之上,黑暗深处。空气混合着经年累月的香灰、陈旧的木漆、和上百支线香燃烧产生的微弱的一氧化碳。
江砚辞捏碎了第一颗白磷蜡球的封蜡。淡黄色的蜡状物质暴露在空气中,表面的温度传感器被激活,白磷的燃点只有四十度,而祠堂里的气温已经近三十五。只差五度。只差一个风向。
她把蜡球轻轻嵌进"厚德载物"牌位背后的凹槽。蜡球碰到老榆木牌位的瞬间,表面因轻微摩擦而发出一闪而逝的磷光,极淡,淡到只有在绝对黑暗中才能看到。
她静如止水。
风快停了。香火烧得更旺。
所有条件,温度、湿度、气流、氧气浓度,都在近她计算过的那个临界点。
横梁之下,江泰的嗓门穿过香火和灰尘传上来,正在念契书上的最后一行字:",银货两讫,从此不与江氏相。"
他以为自己念的是江清月的判决。
他不知道,他念的是他自己接下来半个时辰人生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