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国良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低气压。在京州商界混了三十年，唐国良什么场面没见过？现在一个二十几岁的小职员进门就说他戴了二十年的戒指是假货，这已经不是打脸的问题了，这是要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踩两脚再吐口唾沫。
唐雨柔站在父亲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她惊讶的是李猛居然敢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担忧的是父亲的脾气她太清楚了，最恨别人质疑他的眼光；兴奋的是——如果李猛说的是真的，如果那枚戒指真的是假的，那她父亲二十年来逢人就炫耀的“帝王绿老坑玻璃种”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但唐雨柔没有开口。
她在等。等李猛怎么接招。
李猛坐在椅子上，没有被唐国良的气势压住。他的背脊依然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唐国良暴怒的脸，不闪不避。
“唐总，我说您的戒指是假的，不是冒犯您，是帮您。”李猛的声音不急不慢，“您戴着一枚假戒指二十年，逢人就说这是帝王绿。京州商界懂玉的人不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您真相？”
唐国良的愤怒顿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真相？因为那些人都跟他一样——不懂玉。真正懂玉的人看到他这个级别的商界大佬戴着帝王绿戒指，谁会傻到说“唐总您这个可能是假的”？那不是给唐国良难堪，是给自己找死。
“你敢保证你看得准？”唐国良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敢。”李猛说，“您不信的话，可以找个第三方机构检测。不是盛煌，不是任何跟我有关系的地方。随便找，国家级珠宝检测中心，结果出来，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
李猛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唐国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出奇地笃定，像隔着皮壳看到了石头内部的纹理。“我可以提前告诉您检测结果是什么——放大检查，表面呈酸蚀网纹；红外光谱，有机充填物吸收峰；紫外荧光，强蓝白色荧光。每一项都是B+C货的典型特征，教科书级别的，一个不落。”
唐国良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调色盘一样精彩。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指腹摩挲着那块他戴了二十年的“帝王绿”翡翠。以前他觉得这种触感温润细腻，现在被李猛这么一说，忽然觉得有点黏糊糊的，像在摸一块涂了胶水的玻璃。
唐雨柔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爸，检测一下吧。”
唐国良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不花钱。”唐雨柔补了一句，“我让人送过去，明天就能出结果。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唐国良深吸一口气，但就在他张开嘴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李猛又开口了。
“唐总，我今天是来谈的，但我得先跟您说清楚一件事。您那枚戒指是假的——这件事不是攻击您，是证明给您看。”
“证明什么？”
“证明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李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赵景云能给您什么？赵家的股份、盛煌的资源，那些东西别人也能给。但我能给您的，别人给不了。”
唐国良盯着李猛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重新坐了下来，表情不再是暴怒，换成了一种商人谈判时才有的精明和审视。
“你要跟我谈什么？”
“玉王府。”李猛说，“沈若溪的新品牌，高定翡翠。我需要唐家的资金和渠道，唐家需要玉王府的原材料和品牌溢价。这是一个双赢的。”
“‘双赢’这个词，我一天能听到二十遍。”
“但真正能让您赢的，可能没几个。”
唐国良的眉毛挑了一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狂妄，但不让人讨厌。自信，但不过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方，不躲闪、不飘忽——这不是在背书，是认真的。
“沈若溪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她不知道？”
“不知道。”
唐国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雨柔，你先出去。”
唐雨柔愣了一下。“爸——”
“出去。我跟李先生单独谈谈。”
唐雨柔看了李猛一眼，嘴唇抿了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还留在李猛身上，带着一丝担心和更多的期待。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唐国良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放松了很多——这是他的谈判状态，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只用理性和利益说话。
“李猛，你既然敢来，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唐国良的声音恢复了商人式的平和，“我这个人做生意的原则很简单——谁让我赚钱，我跟谁。赵景云给我开了条件，赵家拿盛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作抵押，唐家注资五个亿，年化回报率保底百分之十二。”
他看着李猛的眼睛。
“你能给我什么？”
李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黑乌砂原石——拳头大小，灰扑扑的，丑得像个土豆。
他把石头放在唐国良的办公桌上。
唐国良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嘴角抽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翡翠原石。”李猛说，“莫湾基的黑乌砂，您看这块石头值多少钱？”
唐国良拿起来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是做房地产的，不是做翡翠的，对玉石只懂皮毛。
“几千块？几万？”
“市场价，”李猛竖起三手指，“三百块。”
“三百块？”
“对。三百块一公斤都没人要的废料。所有人都觉得这块石头切开也是白肉，一文不值。”李猛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知道它不是。”
唐国良看着他。
“您想知道它里面是什么吗？”
唐国良握着那块石头，没有说话。
李猛从口袋里掏出——不是刀，是一只强光手电，打开开关贴在石头边缘。刺眼的白光穿透皮壳，在石头的另一面晕开一团朦朦胧胧的光晕。
“打灯不透，说明皮壳厚，里面种水一般。但您注意看这里——”李猛的手指沿着石头上那条细如发丝的绺裂划过，“光的折射角度在这里有一个不自然的偏移。不是石头形状造成的偏移，是内部有高折射率物质造成的偏移。”
唐国良凑近了看，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不懂这些。
“说人话。”
“意思是——这块三百块没人要的废料里面，有至少价值五百万的翡翠。”李猛关掉手电，把石头放在唐国良面前，“我花三百块买的。如果我切开，净赚五百万。但我不切，因为我要拿它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唐总，我能让三百块变成五百万。您投我——我能让五百万变成五个亿，甚至更多。”
唐国良盯着那块丑不拉几的石头，心里在做复杂的计算。一个年轻人拿着一块破石头来跟你说这里面有五百万，换了谁都会觉得这人是骗子。但唐国良见过太多人了——骗子什么样，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李猛不像骗子。
骗子眼睛里有一种急切——急于让你相信、急于让你掏钱、急于在你改变主意之前完成交易。李猛眼睛里没有那种急切。他很平静，像一块已经被人切开的石头，内部的纹理清晰可见，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
“你想让我投多少钱？”
“不需要您投钱。”李猛说，“我需要唐家的渠道。玉王府做的是高定翡翠，客户不是普通人，是像您这样的人——有钱、有地位、需要彰显品味。唐家的地产里有高端会所、私人俱乐部、顶级住宅，我需要这些渠道来展示玉王府的产品。”
“我不要您的钱，我要您的客户。”
唐国良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不要钱，要客户——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有意思得多。赵景云一来就开口要五个亿，李猛一分钱不要，只要一个“入场券”。这个小伙子知道，在生意场上，钱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真正难的是人脉和渠道。
而他不卑不亢地坐在京州最有权势的房地产商面前，说：我要你的人脉。
唐国良忽然笑了。
“李猛，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你像一块翡翠原石。”唐国良把石头推回去，“皮壳粗粝，不起眼，所有人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但你肚子里有东西——能切开你的人，才能看到里面的绿。”
李猛看着唐国良的眼睛。
“那唐总，您想切开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