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端起酒杯,和苏母碰了一下,仰头喝尽。
“这孩子实诚。”苏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一个人在外面住,吃饭怎么办?”
“外卖。”
“外卖不健康,老吃身体受得了吗?”苏母皱了皱眉,然后看了一眼女儿,“以后要是不嫌弃,常来家里吃。婉清做饭还行,你帮忙尝尝味道。”
苏婉清低下头,拼命往嘴里扒饭。
苏远山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你们年轻人聊,我和你妈去院子里坐坐。”说完拉着苏母起身走了。
饭桌上只剩下李猛和苏婉清两个人。
院子里的桂花香飘进来,和排骨汤的热气混在一起。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苏婉清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她皱了皱鼻子,脸立刻红了一片。
“你不用勉强。”李猛说。
“我没勉强。”苏婉清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鼻子,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李猛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苏婉清抬起头,撞上他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笑什么?”
“笑你喝了酒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苏婉清的脸更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头。
“李猛。”
“嗯。”
“你今天在鉴定部说的那些话,那些判断……你什么时候学的?”
李猛沉默了两秒。
“我说是天赋,你信吗?”
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些李猛读不懂的东西。
“信。”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说谎。”苏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三年来,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哪怕是不好听的话,你也没骗过我。”
李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婉清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其实我今天在想一件事。”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酒精在慢慢起作用。
“什么事?”
“我在想——”苏婉清的目光落在酒杯上,食指沿着杯沿慢慢转圈,“如果三年前,在你刚进公司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你我喜欢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李猛拿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苏婉清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是要你回答。”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我就是想说。”
说完,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猛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苏婉清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但她没有抬头。她的额头抵在李猛的腰侧,呼吸急促而滚烫,透过薄薄的毛衣灼烧着他的皮肤。
“婉清。”李猛的声音有些哑。
“让一会儿。”苏婉清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李猛没有动。
他的手停在她的后背上,隔着毛衣感受到她肩膀的弧度和微微颤抖的体温。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混着她发间的洗发水味道,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栀子花香。
院子里,苏母压低声音说:“老头子,你别探头了。”
苏远山:“我就看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看看那小子对我闺女做什么没有。”
“人家正正经经的,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我怎么了我?”
院子里老两口的拌嘴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苏婉清从李猛腰侧抬起头,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我妈他们……”她捂着脸,声音又羞又恼,“他们什么都听到了。”
“嗯。”
“你别嗯。”苏婉清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你、你坐着,我收碗。”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又急又快,差点打翻一个盘子。
李猛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第三次碰到了一起。
这次苏婉清没有缩手。
她握着盘子的一边,李猛握着盘子的另一边,谁都没有先松开。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李猛的眼睛。
月光从院子的方向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小扇子一样。她的嘴唇因为喝了酒而微微发红,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婉清。”李猛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三年前你就告诉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盘子边缘。
“答案是——”李猛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
苏婉清攥着盘子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三年前的我,配不上你。”
苏婉清的眼泪在一瞬间涌了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落在了桌面上。
“那现在呢?”她的声音在发抖,“现在配得上吗?”
李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
苏婉清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晨露打湿的蝶翼。呼吸又轻又急,口起伏着,整个人紧张得像一绷到极限的弦。
李猛的指腹从她的眼角滑到她的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她的唇角。
苏婉清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院子里,桂花树被风吹了一下,落了满地金黄。
苏母的声音在院子那头响起:“婉清?李猛?要不要吃水果?”
苏婉清猛地睁开眼,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李猛手里抢走盘子,几乎是跑着进了厨房。
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的那一瞬间,李猛看到了她红透的耳廓,和她弯起的嘴角。
苏母端着果盘走进来,看了看女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李猛,笑了。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害羞就躲厨房。”
苏远山跟在后面,表情复杂地看了李猛一眼,闷声说了一句:“对我闺女好点。”
说完背着手上了楼。
苏母把果盘放在桌上,拍了拍李猛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笑着跟上了楼。
客厅里又只剩下李猛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子形状,橙子剥好了一瓣瓣摆成花形,牙签在旁边。
苏婉清花了多少时间切这些兔子苹果?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
院子里忽然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他刚才把手机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了。
李猛站起来,走出院子,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串熟悉的号码。
不,不是熟悉——是他今天刚存进通讯录的那个号码。
下午给他发匿名短信的那个号码。
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女声。
很年轻,很好听,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腔调。
“你就是李猛?”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是想问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笑声像碎银落入玉盘,清脆而悦耳。
“沈若溪的活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