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整,他设的闹铃从来没变过。可睁开眼的一瞬间,入目的不是自家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而是陌生的、嵌着水晶灯饰的白色吊顶。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不是他惯用的那款超市开架沐浴露的味道,而是一种更高级、更清冽的香,像是某种叫不出名字的花,混合着清晨阳光的气息。
他侧过头。
沈若溪睡在他旁边。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张,呼吸又轻又浅,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色薄被勾勒出身体柔和的线条。
李猛盯着她看了五秒钟,昨晚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红酒。沙发。她的吻。她的眼泪。她说的那些话。
他慢慢坐起来,后脑勺枕着沙发靠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总裁办公室的沙发确实换了新的。宽了一尺,皮质柔软,躺两个人刚刚好。
那个女人连这种事都计算好了。
李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拇指上贴着创可贴——那是昨晚在仓库整理原石时被石皮划破的,他随手贴上了事。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已经凝固的褐色血痕。
他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晚,在沈若溪来仓库找他之前,在他上楼去她办公室之前——
他的血滴在一块原石上,那块原石的外壳在他眼前变得透明了。
不是幻觉。不是酒精作用。他很确定。
李猛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那种感觉。当时他的手指被划破,一滴血正好落在一块黑乌沙皮壳的原石上。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出现了某种……变化。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像电视信号突然从雪花屏切到了高清频道,原本模糊的、混沌的一切忽然变得清晰通透。他看到了石头内部——绿色的、浓郁的、像液体一样流动的翡翠,分布在石头的正中央,种水极好,至少是冰种以上,颜色正阳,满绿。
他甚至能看到翡翠内部的纹理走向,裂纹的位置,甚至那块料子能出几个手镯、几块牌子、几对挂件。
那不是“判断”,不是“经验”,不是任何基于知识和逻辑的推理。
那是——看到。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突然有人把毛玻璃拿掉了。
李猛睁开眼,心跳加快了。
他需要验证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T恤套上。牛仔裤落在沙发另一侧,他单脚跳着穿好,动作尽量放轻,不想吵醒沈若溪。
但就在他扣好牛仔裤纽扣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
“去哪?”
李猛动作一僵。
沈若溪翻了个身,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看他。她的头发乱得不像话,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嘴唇的,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了。
但就是这副刚睡醒、毫无防备、狼狈又凌乱的模样,让李猛的呼吸停了一拍。
“去……洗手间。”李猛清了清嗓子。
沈若溪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洗手间在那边。”她抬手指了指办公室内侧的小门,“里面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
“哦。”
“顺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帮我拿一条毯子。我冷。”
李猛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钟,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备用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沈若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李猛转身走向洗手间。
盛煌总裁办公室的洗手间比李猛租的整套房子都大。湿分离,恒温马桶,嵌入式浴缸,大理石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没拆封的洗漱用品。
李猛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脖子上有红痕,嘴唇破了皮,头发乱成鸡窝。
沈若溪昨晚是真的不管不顾。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棕黑色,瞳仁不大不小,没什么特别的。但昨晚那种“看到”石头内部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拆开创可贴,拇指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渗出一点点血珠。
李猛盯着那滴血珠看了几秒钟。
什么也没发生。
他皱了皱眉,把拇指凑近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血珠触碰到了台面——
视野没变。
李猛:“……”
算了,可能是昨晚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他把手指冲洗净,撕了张新创可贴贴上,用一次性牙刷刷牙,用一次性毛巾擦了脸。收拾妥当之后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办公室的沙发上已经没人了。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角,沈若溪的衬衫搭在椅背上,但人不见了。
李猛环顾四周,注意到办公桌后面的那扇门——通往总裁专属休息室的门——半开着,浴室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她在洗澡。
李猛犹豫了一秒,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未读消息,大半来自工作群,少部分来自朋友,还有两条备注为“婉清”的对话框。
他先划掉工作群的消息,点开了苏婉清的对话框。
苏婉清是公司鉴定部的同事,工位在他隔壁,从入职第一天起就坐他旁边。两人一起吃过无数次午饭,加班时互相分享过零食,也聊过很多有的没的。
时间:昨晚十点四十。
婉清:你还在公司吗?
婉清:我刚才路过公司楼下看到你进大门了,这么晚了还去加班?
婉清:到了跟我说一声,别忙太晚。
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零点二十三分。
婉清:还没回家吗?李猛?
婉清:算了,你肯定睡了。晚安。
李猛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苏婉清是个很好的人。温和、细心、从不给人添麻烦。她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不会大张旗鼓地表达,但会在你加班的时候悄悄放一盒牛在你桌上,会在你感冒的时候把感冒药和热水一起递过来,会在下雨天问你有没有带伞。
三年了,她一直是这样的。
李猛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昨晚加班太晚,在公司睡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