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沙的灰白皮壳,个头不大,十来斤。打灯不透,松花不显,但皮壳上有一种很少见的纹路——”苏远山在自己的手掌上比划了一下,“像血管一样,细密的、网状的纹路。”
李猛的手指微微收紧。
血管状的纹路。
他想起下午在沈若溪办公室看到的那块黑乌砂——皮壳表面那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隐蟒,也是像血管一样蜿蜒曲折。
但他没说出来。
“苏叔,那块料子现在在哪?”
“在盛煌的仓库。你要看趁早看,公盘前应该还在。”
仓库。
李猛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昨晚他整理仓库的时候,手指被一块黑乌砂划破,仙瞳的能力在那时候觉醒。而那块黑乌砂,和在沈若溪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块,皮壳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同一批料子?
同一批黑乌砂,一块在仓库,一块在沈若溪的办公桌上。仓库那块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沈若溪桌上那块他能“看到”里面有藓下藏的帝王绿。
如果这批料子里的每一块黑乌砂都有这种隐藏的表现——
他的心跳加快了。
“苏叔,这批黑乌砂是从哪里进来的?”
“缅甸一个叫翁山的矿主,”苏远山说,“新开发的场口,开的时间不长,出料不多。这是第一批运到国内的货。”
新场口。
李猛的眼皮跳了一下。
新场口的料子,没有人有经验,没有人能判断。所有的“行家经验”都不起作用,因为这种料子以前没人见过。
所有人都在同一起跑线上。
而他有仙瞳。
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苏叔,”李猛深吸一口气,“这批黑乌砂,我全要了。”
苏远山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你要那么多废料什么?”
“不是废料。”李猛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批料子里,有好东西。”
苏婉清坐在旁边,看着李猛的眼神越来越亮。
她在公司三年,从来没见他这么笃定、这么自信、这么——像一块正在被切开的原石,露出底下惊人的绿色。
“行。”苏远山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明天你去仓库,看中了哪些,我给你留着。”
“谢谢苏叔。”
“谢什么,”苏远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你要是真能从那批废料里切出东西来,那不是我帮你,是你帮我。”
老头站起来,招呼苏母上楼。
“老婆子,睡了。”
苏母笑着瞪了他一眼,也跟着上了楼。
客厅里又只剩下李猛和苏婉清两个人。
夜深了,桂花香更浓了。
苏婉清坐在李猛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茶杯的边缘。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很小,“你对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吗?”
“哪句?”
“那句。”苏婉清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是气音,“很久了那句。”
李猛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认真。”李猛说。
苏婉清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那沈总呢?”
空气忽然安静了。
李猛的手指停在了茶杯上。
“你和她——”
苏婉清没有说完这句话。她不需要说完。
李猛和沈若溪之间的那些细微的、暧昧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她不是没有看到。从今天早上沈若溪在会议室看李猛的眼神,从沈若溪突然出现在鉴定部会议室“视察”,从李猛脖子上那道遮不住的红痕——
她都知道。
“我不介意。”苏婉清说。
李猛看着她。
“我是认真的。”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知道我可能比不上沈总。她漂亮、有钱、有地位,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的。”李猛打断了她。
“什么?”
“你有的那些,她给不了我。”
苏婉清的眼眶更红了,但嘴角弯了起来。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实话。”
苏婉清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眼泪,李猛的手比她先到了。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把那颗泪珠接住了。
苏婉清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一样的凉,但攥着他手的力度,比任何时候都紧。
“李猛。”
“嗯。”
“你说的那句‘很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猛想了想。
“你第一次给我带牛的那天。”
苏婉清愣了一下。
“我记得那天。”她的声音轻轻的,“你感冒了,一直在咳嗽。我带了一盒热牛,放在你桌上。你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后来我每天都在你桌上放一盒牛。”
“放了三年。”
苏婉清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
三年,一千多个清晨。每天一盒牛,雷打不动。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从来没有问过他喜不喜欢,只是每天放,每天放。
像一种不需要回应的仪式。
李猛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从明天开始,”他说,“牛我来买。”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好。”她说。
院子里起风了。
桂花树沙沙作响,花瓣落了满地。
李猛站起来,准备告辞。
苏婉清送他到门口。
铁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慢点。”苏婉清说。
“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李猛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苏婉清的声音。
“李猛。”
他回过头。
苏婉清站在铁门里面,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晚安。”
李猛看着她,笑了笑。
“晚安。”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身后,铁门轻轻关上了。
李猛走出巷子,站在路口等出租车。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苏婉清,不是沈若溪,也不是那个匿名号码。
是一条新的短信。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女人。刚才打电话的那个女人。
她用短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李猛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回复。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
“民安巷十七号。”
车子发动,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
李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沈若溪在办公室看着他说“帮我”的眼神,苏婉清在月光下攥着他手的力度,苏远山递给他传家宝时那个释然的笑,还有电话里那个女人玩世不恭却又认真到可怕的声音。
“我想要你。”
在你和沈若溪做那种事的时候,她就躲在柜子里。
听着你们的声音。
记下每一个细节。
然后笑着对你说:我想要你。
李猛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路,民安巷的路牌在车灯前一晃而过。
车子在十七号门前停下。
李猛付了钱,下车,走上楼梯。
他的出租屋在三楼,一室一厅,简陋但净。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光。
李猛确定自己出门的时候关了灯。
他的钥匙进锁孔,缓缓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悠闲地翻看着茶几上的一本杂志。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精致的脸。
及肩的黑色直发,发尾微微内扣。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猫一样的慵懒和狡黠。嘴唇没有涂口红,天生的唇色是很深的玫瑰红,衬着白皙的皮肤,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套着一双男士拖鞋——是李猛的拖鞋。
看到李猛进来,她放下杂志,歪了歪头,笑了。
“回来了?”
那声音。
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李猛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从她的脚扫到这间被入侵的房子——
茶是他柜子里的茶。杯子是他常用的杯子。拖鞋是他平时穿的拖鞋。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你怎么进来的?”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晃了晃。
“找你房东借的,”她说,“我说我是你女朋友,忘带钥匙了。阿姨二话没说就把钥匙给我了。”
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身上的白T恤松松垮垮地垂着,隐隐约约露出腰线的弧度。
她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李猛这才发现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仰起脸,看着他。
“认识一下,”她说,声音很轻,“我叫姜火火。盛煌集团董事长的私生女,沈若溪同父异母的妹妹。”
“也是昨晚一直藏在柜子里听你们做那种事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口,隔着T恤,戳在那块翡翠挂件上。
“姐姐的东西,我一向都很喜欢。”
“包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