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水雾重新聚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三年前,他来盛煌面试的那天。
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攥着从打印店刚打出来的简历,站在盛煌大厦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是沈若溪亲自来面试的他。
她穿着黑色西装外套,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全程几乎没有笑过。
问的问题刁钻而犀利,李猛被得满头大汗。
面试结束后他以为自己没戏了,垂头丧气地走出会议室,沈若溪却追了出来。
“等等。”
她站在走廊尽头,逆光,李猛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被录用了。”她说,“下周一报到。”
李猛愣住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那就去准备。”沈若溪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清脆而笃定,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那是李猛对沈若溪最初的印象——强大、冰冷、不容置疑。
三年了。
她在他心里的形象始终没有变过。
直到今晚,直到此刻,直到她压在他身上,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说出“不要拒绝我”这四个字。
李猛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女人。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碰到了她的脸。
沈若溪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抖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若溪。”李猛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姐”字。
沈若溪睁眼,眼角有泪光闪烁。
“你确定?”李猛问。
沈若溪没有回答。
她低头,再一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李猛没有再推开。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灼热而稀薄。
沈若溪的手指一颗颗解开他的纽扣,动作比刚才从容了许多,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郑重。
李猛的手从她的脸滑到她的颈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沈若溪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离开他的唇,沿着他的下颌线一直吻到耳后。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李猛……”她在耳边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火烧过的丝绸,“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她不等李猛回答,又吻了上来,这次是他的喉结、锁骨、口。
李猛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入她的发间,收紧。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三十二层的总裁办公室里,两个人在黑暗中沉沦。
墙上的时钟指针无声地滑过午夜。
“等等。”
李猛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若溪抬起头,嘴唇红肿,眼神迷蒙。
“怎么了?”
“明天你醒了,”李猛盯着她的眼睛,“会不会后悔?”
沈若溪笑了。
那是李猛三年来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地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微笑,不是谈判桌上的冰冷假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这笑弯成了月牙,酒窝从嘴角浮现出来,整个人像是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温暖的一面。
“李猛,”她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我沈若溪做任何事,从不后悔。”
“那你未婚夫——”
“我说了,”她的声音冷了一瞬,随即重新燃起热度,“他不配。”
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真丝衬衫从他的指缝间滑过,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窗外,一架夜班飞机从天边划过,尾灯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痕。
李猛的手环上她的腰,收紧,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沈若溪仰面看着他,头发散开铺在沙发靠垫上,手臂搭在他肩头,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后颈。
“你终于主动了。”她低低地笑了,声音里带着某种得逞的狡黠。
李猛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故意的。”
“什么?”
“今晚的一切。”李猛的声音很轻,“你故意喝那么多酒,故意叫我来公司,故意的。”
沈若溪没有否认,睫毛扇了扇,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不喜欢被动。”
“所以你设计好了全套。”
“对。”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有些得意,“红酒是十二年的皇家礼炮,沙发是上周新换的,宽了一尺,刚好够两个人。”
李猛:“……”
“还有什么问题吗?”沈若溪挑起眉梢,那个掌控一切的强势女人又回来了。
“还有一个。”李猛说。
“嗯?”
“既然你不喜欢被动——”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那今晚,我来。”
沈若溪的眼睛骤然睁大。
下一秒,她就被吻得说不出话了。
夜还很长。
窗外霓虹灯依次熄灭,城市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但皇庭盛景大厦三十二层的灯,彻夜未熄。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沈若溪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李猛的口画着圈。
她累极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但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
李猛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李猛。”沈若溪忽然开口,声音含糊得像梦呓。
“嗯。”
“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话不应该男人来说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沈若溪抬起头,眼睛眯起来,带着困倦和一丝危险的光芒,“你连喜欢我都没说过。”
李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若溪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哼了一声,把头埋回他口。
“你跑不掉的。”
“我没想跑。”
“最好是这样。”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猛低头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女人,脑海里有些乱。
他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之后,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沈若溪会继续当他的老板,还是变成别的什么身份?赵景云会不会找上门?公司里的流言蜚语又该怎么应对?苏婉清明天看到他的时候,会不会看出什么不对?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一个有答案。
但此刻,怀里这个女人温热而真实。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像个孩子。
李猛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在沈若溪吻上他之前,在她关掉灯之前,在他被推倒在沙发上之前——
他记得自己在仓库整理原石的时候,有一块石头擦破了手指。
出血的那一刻,他盯着手掌上的血痕,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些翡翠原石原本裹着厚厚的外壳,但他擦掉血迹的那一瞬间,外壳变得透明了。
他好像——看穿了石头。
不是比喻,是真的看穿了。
他看到石头内部那一抹浓郁的、通透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绿色。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绿。
妖冶、浓烈、像活的一样。
李猛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此刻,他想睡的欲望比想答案的欲望更强烈。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块被他看穿的石头。
以及——石头内部,那抹诡异的、活着的绿。
那抹绿,正在慢慢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