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拿起了第三块原石。
就是那块大马坎的半山半水石——有黄雾,白底,飘苹果绿,评估价值一般的那块。
“这块我建议参拍,但不是以现在这个底价。”
苏远山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想提价?”
“三百五十万。”李猛说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块料子公司的进货成本是九十万,鉴定部的评估价值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李猛直接翻了一倍多。
“你疯了?”老周的声音都变了调。
“里面不是飘花。”李猛说,“是色带。底下的苹果绿只有薄薄一层,但下面藏着一团浓绿的色,色的尺寸和浓度都超出了目前这个估价的范畴。”
他又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黄雾下面是白底,白底下面是一层薄薄的苹果绿,苹果绿下面——才是真正的东西。高冰种,蓝水,颜色均匀,没有杂质。”
全场寂静。
苏远山盯着李猛看了整整十秒钟。
老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那块大马坎原石,打了光,看了又看,放下,又拿起来,再看。
“我看不出来。”苏远山最终承认了,“你确定?”
“我确定。”李猛的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
苏远山和李猛对视了五秒钟,然后转向沈若溪。
“沈总,我的意见是——采纳李猛的建议。”
全场哗然。
苏远山做了三十年的首席鉴定师,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对一个年轻人的判断给出过如此高的评价。
“三块料子的判断,”苏远山一字一顿地说,“隐蟒、雷打、色带下面的色——这三个判断,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顶级行家才有的眼力。我了三十年,不敢说自己能在第一次上手就看出来。”
他看向李猛,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李猛,你师父是谁?”
李猛摇了摇头:“我没有师父。”
“天赋?”苏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天生的赌石天才?”
“您就当是吧。”李猛笑了笑。
苏婉清坐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李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有骄傲,有欢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认识李猛三年了。三年来,他一直是那个默默无闻、埋头做事、不争不抢的小员工。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会在他感冒的时候递上一盒药,会在下雨天问他有没有带伞。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期待过什么回报。
但现在,看着李猛站在会议室中央,面对一群资深鉴定师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样子,苏婉清忽然觉得——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老周出去的时候经过李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但那个拍肩膀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不是敌意,是一种带着佩服的不甘。
苏远山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对李猛说了一句:“有空来家里吃饭,婉清做饭不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婉清的耳朵又红了。
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李猛和苏婉清两个人。
苏婉清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和水杯,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李猛坐在椅子上,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昨晚你和沈总在办公室的事,我看到了。”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他没有回复。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第一条:对方是谁?公司内部的人还是外部的?如果是内部的人,为什么发短信而不是当面威胁?如果是外部的人,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号?怎么知道昨晚他在办公室?
第二条:对方想要什么?短信里只说了“看到了”,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勒索钱财,没有威胁要公开。只是丢出这么一句话,然后等着看他怎么反应。这像是一种测试,或者——试探。
第三条:对方真的看到了吗?还是只是猜测?沈若溪昨晚关灯了,三十二楼的高度,对面没有建筑能直接看到。除非——
李猛的思路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李猛。”
苏婉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李猛下意识把手机屏幕锁了,抬起头。
苏婉清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轻声说:“这是刚才会议的记录,我整理了一下,你有空看看。”
“好。”
“还有……”苏婉清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李猛看着她。
苏婉清的目光有些躲闪,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试探水温的猫。
“我爸……就是苏师傅,刚才说的那个,去家里吃饭——他不是客气话,是真心的。”
“……”
“你不用有压力,”苏婉清连忙补充,像是怕李猛多想,“就是普通同事吃个饭。我爸这个人你知道的,他很少夸人,今天夸了你那么多,他是真的很欣赏你。”
李猛看着苏婉清紧张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了那块黑乌砂原石。
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发”,但里面藏着一团浓到化不开的绿。
“好。几点?”
苏婉清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六、六点半?会不会太晚?”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雀跃,像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泛起涟漪。
“不会。”李猛说,“六点半,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我是说——”苏婉清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她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给你发地址。你直接过来就行。不用接。”
“好。”
苏婉清抱着文件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今天……你真的很厉害。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李猛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笑了。
不是那种“我要征服这个女人”的笑,而是一种更温暖、更柔和的笑。
苏婉清的好,是不求回报的。三年来,她在不知不觉中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从来没有要求他回应过什么。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她才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生怕给他造成任何负担地——邀请他去家里吃一顿饭。
李猛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再次看了一眼那条匿名短信。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打开短信,回了两个字:
“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李猛盯着屏幕上那个“已送达”的提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锁了手机,把它塞进兜里,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震动了。
李猛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手机掏了出来。
不是匿名短信。
是沈若溪的消息。
“来我办公室。现在。”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词,甚至没有标点。脆得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