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块被慢慢加热的白玉。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说,还没到那一步。”
“那哪一步才算到了?”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李猛。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怯怯的、试探性的、像春天第一朵花开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光。
“你牵我手的那一步。”她说。
李猛看着她,放下了筷子。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
苏婉清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一手指一手指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发抖。
李猛收拢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苏婉清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泪,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带着喜悦的、像雨后初晴一样的泪。
她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面馆的王姐从后厨探出头看到这一幕,笑着缩了回去,跟灶台后面的老公说:“老头子,今天外面那桌的账别收了。”
“为啥?”
“人家小两口好上了,当贺礼。”
苏婉清没听到这段对话,因为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李猛握着她手的力度上——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手都包裹住,像一块温热的玉石。
李猛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面要凉了。”
苏婉清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声音带着鼻音:“你还没吃完。”
“你先松手。”
“不松。”
“……那怎么吃?”
苏婉清想了想,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她换到了李猛旁边的位置,右手还握着他的手,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到李猛嘴边。
“张嘴。”
李猛看着她,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被她打败了的、心甘情愿的笑。
他张了嘴。
苏婉清把面喂进他嘴里,嘴角的梨涡深得像两个小酒窝。“好不好吃?”
李猛嚼着面,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字:“甜。”
“我没放糖啊?”
“你喂的。甜。”
苏婉清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低头,没有逃跑,就那么红着脸看着他,眼里有光,嘴角有笑。
这一刻,世界好像只剩下这间小小的面馆和这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
但世界从来不会只围着两个人转。
李猛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拿出来一看——唐雨柔的电话。
他接了起来。
“李猛。”唐雨柔的声音不像昨晚短信里那么娇蛮任性,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两件事。第一,我已经让人把意向书送到你公司了,你下午回公司就能看到。第二——”
她顿了顿。
“赵景云今天早上约了我爸吃饭。”
李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苏婉清感觉到了他手部的变化,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谈什么?”李猛问。
“谈盛煌的股份。”唐雨柔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赵景云手里资金不够,想拉我们唐家入局。我爸有点心动。”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不靠谱。”唐雨柔冷笑了一声,“但我爸不这么认为。他做生意做了一辈子,只看利益不看人。所以李猛——”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软了一些,“你要不要来见见我爸?让他看看,盛煌那边不只是赵景云一个选项。”
苏婉清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她看到了李猛表情的变化——认真的、凝重的、在做重要决定时的表情。
“好。”李猛说,“几点?”
“现在。”
“现在?”
“对,现在。我跟我爸说你十一点到,还有一个小时。”唐雨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娇蛮的、不容拒绝的调子,“我开的条件比沈若溪好,你不来就是你的损失。”
电话挂断了。
李猛放下手机,对上苏婉清询问的目光。他看到她的眼里没有追问,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安静的、不问缘由的信任。
“要去见一个人。”他说,“一起吗?”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去吧。我下午还要整理鉴定报告。”她松开他的手,帮他把筷子摆好,“先把面吃完。不着急。”
李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个女人从来不问“见谁”,从来不说“我也去”,从来不给他任何负担。她的爱意像水,不汹涌,但绵长;不滚烫,但恒温。
他低头吃完那碗面,站起来。苏婉清也跟着站起来,帮他把保温盒收好,把桌面擦净,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李猛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婉清。”
“嗯?”
“等我回来。”
苏婉清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猛大步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唐氏大厦,快点。”
出租车在车流里穿行,窗外的城市景色飞速后退。李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赵景云找唐家入局。赵家资金不够,想拉唐家一起吞掉盛煌。唐雨柔的父亲唐国良是京州房地产圈的老江湖,生意人的眼睛只认一个字——利。谁给的利大,他就跟谁走。
而李猛要做的,就是在赵景云和唐国良达成协议之前,让唐国良看到另一个选项——不是赵景云的联姻吞并,而是玉王府的独立崛起。
不是什么英雄救美,不是什么白马王子,而是一个最原始的、商人最听得懂的道理——跟我,你赚得更多。
唐氏大厦到了。
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是整个京州最具标志性的地标之一。李猛付了钱下车,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像一颗巨大的钻石。
“李先生?”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牌上写着“总裁助理”。
“唐总在六十八楼等您,请跟我来。”
李猛跟着她走进电梯,轿厢飞速上升,耳膜微微发胀。助理全程没有说话,但眼神一直在偷偷打量李猛——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六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助理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浑厚的、带着明显商人腔调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助理推开门,侧身让李猛先进去。
办公室大得离谱,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州市的全景,远处的河流、桥梁、高楼尽收眼底,像一张立体的城市地图。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唐国良。寸头,国字脸,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丝商场上练出来的职业笑容,穿着定制西装,袖口的白金袖扣在灯光下闪了闪。
唐雨柔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浪卷发垂在肩上,妆容精致,嘴唇是正红色。
看到李猛走进来,唐雨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冬天的路灯忽然通电。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起的弧度已经暴露了所有情绪。
“你就是李猛?”唐国良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坐。”
李猛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唐国良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看不透的意味。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雨柔跟我说你是个很会赌石的人。我查了查你的背景——孤儿院长大,没有学历,没有背景,三年月薪没超过六千。”
他合上文件,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告诉我,你凭什么让我你?”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唐雨柔站在她父亲身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替李猛说话,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李猛看着唐国良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个梦——红色的土壤,远处的山,老人说“你脚下,十米,有光”。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翡翠的话,没有提任何关于赌石的事。他只说了一句:
“唐总,您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玉戒指——是假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唐国良的笑容僵在脸上。唐雨柔睁大了眼睛。
那枚戒指。唐国良戴了二十年,逢人就说这是缅甸老坑玻璃种帝王绿,是二十年前花了两千万拍下来的。
所有商界的朋友都羡慕他,所有珠宝商都夸他有眼光。
但现在,一个二十七岁的小职员,进门不到三分钟,一开口就说——假的。
唐国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沉了下来:“你说我的戒指是假的?”
“玉是真的,但不是帝王绿,更不是老坑。”李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这是一块染色翡翠,B+C货,酸洗注胶,颜色是人工灌进去的。市场价——不超过两千块。”
唐国良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