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女人的笑声还在持续,清脆却带着刺,像碎玻璃在耳边摩擦。
“沈若溪的活儿,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李猛最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你到底是谁?”
“别这么凶嘛。”电话那头的女人慢悠悠地说,语气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我就是个好奇的路人。京州商界谁不知道沈若溪冰山美人、生人勿近,结果被你这个小职员拿下了。换谁不好奇?”
“你认错人了。”
“李猛,二十七岁,盛煌珠宝鉴定部员工,月薪五千三,租住在老城区民安巷十七号,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那女人一字一顿,像在背诵一份履历,“我认错人了吗?”
李猛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的住址。他的工资。他的出身。这个不是在开玩笑——对方是真的调查过他。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昨晚和沈若溪的事,我不光看到了,还录了下来。”
录了下来。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可能。”李猛的声音冷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十二楼,对面没有建筑,无人机有声音,走廊有监控——”
“谁说我在对面?”
李猛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对面?那是在——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办公室里面。
“你想到了?”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得意,“对,我在那间办公室里。准确地说——我在那间办公室的柜子里。”
李猛闭上眼睛。
沈若溪办公室的角落里,确实有一个老式文件柜。他从来没见过那个柜子打开过,沈若溪也从未提起过。他一直以为那是用来存放旧档案的。
但昨晚——昨晚沈若溪关灯的时候,他隐约瞥了一眼那个角落。
柜门似乎是关着的。
但如果是被人从里面关上的呢?
“你在那里面待了多久?”
“没多久。”女人说,“从你进办公室到你走,全程。大概……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她在那狭小的柜子里,听了四个小时。
李猛的手指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录了什么?”
“你说呢?”女人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音频。清清楚楚的。沈总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还有那些——声音。要不要我给你描述一下?”
“够了。”
“怎么,怕了?”
李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要什么?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想要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女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而是多了一些认真,多了一些笃定,甚至——多了一些什么别的东西。
李猛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见过你,李猛。在盛煌的走廊里,在电梯里,在公司食堂。你从来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很多次。”
“你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去食堂,永远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你不喜欢吃胡萝卜,每次都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你加班的时候会哼歌,哼的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我查过,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
“你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是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孤儿院帮厨切到的。你不爱用微信,三年来朋友圈只发过三条,去年八月发了一张晚霞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美。”
李猛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有人——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人——暗中观察了他三年。
记下了他所有的习惯和细节。
甚至在他和沈若溪在办公室的那一晚,她就躲在同一个房间的柜子里。
“你到底是谁?”
“你会知道的。”女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下周五之前,离开盛煌。”
“什么?”
“下周五,盛煌的董事会。在那之前,你要离开沈若溪,离开盛煌,一个人走。”女人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有些冷,“如果你不走,那段录音会出现在赵景云的手上,出现在盛煌所有股东的邮箱里。到时候沈若溪会身败名裂,她的婚事会黄,她在盛煌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圈子里,一个女人要是被爆出和下属在办公室里,她这辈子都别想再抬头了。”
李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
苏婉清还在厨房,苏母和苏远山在楼上。
这里温暖、安宁,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避风港。
而电话那头的女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撕碎这一切。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女人说,“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
“我怎么联系你?”
“你不用联系我。我会联系你的。”
电话挂断了。
李猛站在桂花树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
他的手指悬在“回拨”按钮上方,停了五秒钟。
然后他锁了手机,揣进口袋。
苏婉清从厨房里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看到李猛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她走过来,把茶壶放在石桌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喝了酒不舒服?”
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李猛看着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进她眼底,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正在用一段录音威胁他的未来,不知道她和他的这顿晚饭可能是最后一次。
她只是在担心他喝了酒不舒服。
“没事。”李猛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苏婉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李猛的手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婉清。”
“嗯?”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盛煌——”
苏婉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他的手。
“你要去哪?”她的声音有些紧。
“我是说如果。”
“为什么?”
李猛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了笑:“没有为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去哪,我去哪。”她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说。但李猛知道,苏婉清不是那种会随口说这种话的人。
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斟酌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你这样会吃亏的。”李猛说。
“吃谁的亏?”
“我的。”
苏婉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我愿意。”
头顶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下,几朵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李猛伸手,从她发间拈起一朵桂花。
苏婉清抬起头,正好对上他低下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夜色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婉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院子外面忽然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一束车灯扫过院墙,打破了这片宁静。
苏婉清如梦初醒,松开了李猛的手。
“我、我去切水果。”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坐着别动,马上就好。”
李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凉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
他重新拿出手机,翻到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没有朋友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手机号,除了那一通电话和那条短信,没有任何痕迹。
李猛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苏远山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李猛,你过来。”
李猛走过去,苏远山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翡翠挂件——冰种飘花,雕工精细,玉质温润。
“送你的。”苏远山把挂件递给他,“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戴着玩。”
李猛接过挂件,指尖触到玉石的一瞬间,温凉的感觉从指腹蔓延到掌心。
和触摸原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原石是凉的、粗粝的、充满未知的。而这块成品是温的、光滑的、确定的。
“苏师傅,这么贵重的东西——”
“别叫我苏师傅,叫苏叔。”苏远山摆摆手,“你在公司三年,我观察你三年了。踏实,肯,不耍心眼,是个好孩子。”
老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婉清这孩子,心实。认准了一个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对她没那个意思,趁早说明白,别让她越陷越深。”
李猛攥着那块翡翠挂件,沉默了几秒钟。
“我对她有意思。”他说。
苏远山抬眼看他。
“很久了。”
苏远山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长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放心的、把心里一块石头放下来的笑。
“那就好。”苏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李猛把那块翡翠挂件戴在了脖子上。
玉石贴着口,冰凉的感觉慢慢被体温捂热。
苏婉清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李猛脖子上多了一块玉,愣了一下。
“爸,你把那块——”
“我的传家宝,给未来女婿的。”苏远山头都没抬,“你有意见?”
苏婉清的脸瞬间红了。
她把果盘“啪”地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端起果盘,红着脸说:“爸你瞎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传家宝给未来女婿,我说了女婿是谁了吗?”
“你——”
“李猛,”苏远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觉得呢?”
苏婉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猛笑了笑:“苏叔,您这传家宝我收了。以后对婉清不好,您随时收回去。”
苏远山哈哈大笑。
苏婉清站在原地,果盘端在手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看着李猛脖子上那块玉,看着他坦然地说“收了”的表情,看着他大言不惭地说“对婉清不好”的样子——
嘴角的梨涡,深深地陷了下去。
苏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看着客厅里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老头子,你别把孩子惹急了。”
“惹急了也是我闺女。”
“你闺女要是跑了,你上哪找这么好的女婿去?”
苏远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咳嗽了一声,换了话题。
“李猛,下周公司要去缅甸公盘,你跟着去。”
李猛想起沈若溪也跟他提过这件事。
“好。”
“这次的公盘规模不小,缅甸那边来了很多新场口的料子,我看了一部分——”苏远山说着,忽然皱了皱眉,“有一块料子很特别,皮壳表现一般,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东西。”
“什么样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