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支书家院里出来,林远往回走。
鞋底碾过冰碴子咯吱作响,那动静听着就脆生。
头爬得老高,晒得雪皮微微黏。
踩一脚便会沾上厚厚一层,跟穿了俩大棉鞋似的。
心里揣着赵支书答应的事儿,他脚步都轻快不少。
推开自家院门,黑豆正趴在柴火垛旁边晒太阳。
见着他起身支棱起耳朵,尾巴慢悠悠扫着积雪。
林远吹了声口哨,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猎套和柴刀。
“走吧,今儿个带你进林子溜达溜达,别总搁家里趴窝。”
“你这家伙光长膘不长心眼儿,不多练练手,以后咋当合格的猎犬?”
“看看今儿运气咋么样,说不定能搞到好货。”
黑豆像是听懂了人话,兴奋地原地转了两个圈。
黑黄皮毛被头晒得油光锃亮,颠颠跑到他脚边候着。
一人一狗踏着残雪,迎着凛冽的北风,再次扎进了长白山脚下的茫茫林海。
这会儿临近晌午,林间积雪表层被晒软,底下依旧冻得邦邦硬。
林远走在前头开路,时不时挥着柴刀劈断拦路的枯荆条。
黑豆不再像上回进山那样四处瞎窜,只是鼻尖贴紧雪面,一路仔细嗅闻。
林远心里暗自琢磨,这狗子悟性不差,就是耐不住性子。
一碰到杂味儿就容易跑偏,得多靠实战磨出定力。
往山林深处走了约莫二里地,雪地上出现一串细碎脚印,是野兔跑过的痕迹。
林远抬手朝印记方向压了压手掌,示意黑豆上去探踪。
黑豆立刻收敛脚步,肚皮微微贴着雪地,顺着蹄印悄摸往前挪。
可刚走出几十米,旁边灌木丛忽然扑棱飞出几只松鸦,聒噪的叫声惊得它猛地分神。
这傻狗扭头就要去追,口水都快甩出来了。
“黑豆儿!”
林远轻嗤一声,沉下嗓子低喝。
黑豆身子一顿,耳朵耷拉下来,硬生生刹住前冲的势头。
恋恋不舍回头望了眼飞走的鸟儿,重新低下头循着野兔脚印前行。
林远看在眼里,暗道这狗子总算长点心眼,晓得听指令收住性子。
一人一狗顺着踪迹绕着矮松林来回穿梭,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费不少力气。
走了大半个钟头,周遭除了零星鸟迹,啥像样的活物都没瞅见。
黑豆跑前跑后嗅了半天,累得吐出大舌头呼哧喘气。
时不时抬头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瞅林远,仿佛在说这山里咋没啥猎物。
林远也不急躁,寻了块背风的老树坐下,掰了块粮嚼着。
又掏出兜里的肉晃了晃,黑豆立马颠颠凑过来,眼巴巴盯着他手心。
“别急,打猎哪有一来就见着货的。”
林远把肉掰小块喂给它,心里盘算大队狩猎眼看就要提上程。
黑豆的追踪合围还得再打磨,若是一直抓不着像样猎物,往后进山心里也没底。
歇息片刻,林远领着黑豆换了条背阴的山沟继续搜寻。
这处积雪更厚,兽迹也多了不少,只是大多都是旧脚印,早被冻硬在雪壳子里。
黑豆沿着沟边来回巡嗅,忽然在一处枯草窝旁停下脚步。
它身子绷得笔直,前爪轻轻刨着积雪,喉咙发出低低的警示呜咽。
林远见状瞬间打起精神,放轻脚步凑过去。
枯草堆被厚雪压得贴在地面,里头隐约有细微响动,看样子是活物。
他抬手示意黑豆迂回堵截,自己则绕到枯草窝上风头,抬脚轻轻踹了踹草垛边缘。
“扑腾!”
一只灰扑扑的大野兔猛地从枯草底下窜出来,后腿蹬着积雪撒丫子狂奔。
转眼就窜出去老远,速度快得直冒烟。
黑豆早憋足了劲儿,瞅准时机猛地撒腿就追。
吸取了头回追猎体力不支的教训,它不再闷头猛冲,借着身形灵活在雪窝子里左拐右绕。
死死咬住野兔的踪迹不放,这回算是学聪明了。
林远跟在后头小跑,目光紧紧盯着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野兔仗着熟悉地形,专挑树、乱石堆钻,想借着障碍物甩掉追兵。
黑豆却学得机灵,不再跟着硬钻,瞅准野兔必经的路线提前绕过去堵截。
眼瞅着野兔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小片松树苗丛,林远瞅准时机捡起一块冻硬雪团。
照着野兔逃窜的侧方扔过去,这一下可是帮了大忙。
雪团砸在树上发出轻响,受惊的野兔脚步一顿。
黑豆抓住这转瞬的空档,纵身一跃,前爪稳稳按住野兔后背。
野兔拼命蹬腿挣扎,黑豆咬着后颈皮毛轻轻一甩,几下就把猎物折腾得没了力气。
林远快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兔子的后脖颈将它提溜起来掂了掂。
约莫有两斤来沉,皮毛厚实,正是过冬养膘的肥货。
“行啊你这家伙!刚才抓耗子不行,这回总算了件正事儿!”
林远高兴地把兔子塞进背篓里,又狠狠揉了一把黑豆的脑袋以示奖励。
黑豆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围着林远转了好几圈。
仰着脑袋晃尾巴等着主人夸奖,仿佛在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家的狗!
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虽然只打了这么一条野兔,勉强算是保住了面子没有“空军”。
林远心里踏实不少。
他把兔子重新绑结实,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
头不知不觉就爬到了正当顶,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林远估摸着时辰确实不早了,这肚子也开始咕咕叫唤。
要是再往林子深处瞎转悠,怕是连晌午那口热乎饭都赶不上了。
他停下脚步,抬手朝黑豆打了个手势,招呼着它赶紧往回撤。
一人一狗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刚拐进自家胡同口,还没等走近呢,就瞧见大嫂张翠正扒着院门往外翘首张望。
她冻得直跺脚,脸上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焦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胡同那头。
瞧见林远背着身、拎着野兔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她压没心思打量他手里那点野味。
张翠三步并作两步,踩着院子里的积雪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远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张翠语速急促得像倒豆子一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上的神色紧绷绷的。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是出岔子了。
“大嫂,别慌神,到底咋回事?出啥事儿了?”
他语气一沉,把手里的柴刀往墙底下一靠。
张翠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拍大腿说道:
“还不是你姐夫赵柱子那个不着调的瘪犊子玩意儿!前些子在外头瞎折腾,欠下别人一笔数目不小的外债。”
“眼瞅着还债的子到了,他兜里比脸都净,拿不出半分现钱,一拖再拖,把人家债主彻底给惹毛了。”
她喘了口气,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继续数落道:
“今儿一大早,一伙人直接堵到你大姐家门口了,个个横眉竖眼的,凶狠地吵吵嚷嚷要搬空家里的锅碗瓢盆、木料家具抵账。”
“他们连那土坯房都不放过,嚷嚷着非要拿去做抵押不可。”
张翠说到这里,眼圈都有些泛红了,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大姐吓得没了主意,一路哭哭啼啼跑到咱家里来报信,脸上眼泪混着鼻涕,瞧着实在可怜。”
“爹娘一听这事儿就急了眼,大河刚从地里收工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跟爹娘火急火燎往大姐家赶。”
“家里现在就剩俺和虎子守着,俺们娘俩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山喊你回来商量个对策呢。”
林远听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这赵柱子那瘪犊子玩意儿,终究还是搞出了事儿。
他将背篓里的野兔随手递给张翠,动作麻利得很。
“大嫂,先把兔子挂屋檐下收拾出来。”
“俺去换件衣裳,立马往大姐家那边瞧瞧情况。”
“不管怎样我都得赶紧过去帮衬帮衬,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
张翠接过兔子,连忙上前一步叮嘱道:
“你可得小心点,听说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一个个地凶神恶煞的。”
“咱爹脾气不好,又护短,我怕到时候他控制不住跟人家动手。”
“你在旁边多长个心眼儿,帮着拉劝着点,千万别让爹冲动吃亏啊!”
林远点头应着。
“我晓得,放心吧大嫂,你和虎子在家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