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坦!太舒坦了!”
虎子把脯拍得啪啪响,小脸蛋因为喝了热鸡汤红扑扑的,像个大红苹果。
“娘,我觉得我现在浑身都是劲儿,能一口气跑到大河沿儿去!”
“行行行,看把你给能耐的。”
张翠被逗得乐不可支,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一边回头冲林远说道。
“远子,今儿个多亏了你态度硬。刚才那架势,要是换做以前,咱妈指不定又心软把那黄皮子给你大姐拿走了。”
林远正蹲在门槛上卷旱烟,听了这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划着火柴点燃烟卷,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青灰色的烟雾:
“大嫂,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
“我大姐那是无底洞,咱家也不是开善堂的。今天我要是松了口,明天赵柱子就能骑在咱老林家脖子上拉屎。”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哥林大河吧嗒吧嗒抽着烟,闷声闷气地接茬道:
“远子说得在理。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炕头上,林大山靠在被垛上,手里摩挲着那被盘得油光锃亮的旱烟杆,看着眼前这几个儿女,心里头五味杂陈。
从前在他眼里,小儿子老实木讷、遇事窝囊。
自打摔伤腿,这孩子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一般,处事拎得清轻重,说话句句在点子上。
他心中很是欣慰。
‘这孩子,长大了,有个大人样儿了。’
“嗯。”
林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多听听远子的主意。这孩子,心里有数。”
得了老爹这句话,林远心里也是一暖。
“爹,您歇着,我去把那只黄皮子收拾了。”
林远起身来到灶台边,拿过小尖刀,顺着后腿处浅割开口子,贴着皮肉慢慢往下捋皮,小心不刮破表层绒毛。
不多时整张筒皮完整剥下,他找来细木条把皮张撑开绷平,刮去皮里附着的油脂血块。
收拾妥当,将皮子拴在屋檐通风处阴晾。
张翠收拾完碗筷,端来一盆温水:
“远子,用这个洗洗手,别沾了腥气。”
“哎,谢谢大嫂。”
头偏西到午后两三点。
林远暗自盘算,只一张黄皮换不来过冬的布匹盐粮。
打定主意就进山,看能不能再挖些草药,凑些货色明天一起去镇上供销社变卖。
林远刚把采药的竹篓子和那把磨好的柴刀归置利索,院门外头就传来大队跑腿那破锣嗓子,扯着脖子吆喝起来:
“各家各户都听好了啊!大队部今儿个发救济粮了!”
“有空的都麻溜去大队院领,去晚了名额可是要顺延啊!”
这动静一嗓子喊出来,屋里气氛顿时滞了一下。
正在灶台边刷碗的张翠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撇着嘴念叨:
“哼,这救济粮哪年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王有财那个老抠门掌事,好米好面儿早被他私下里扣下拿去送人情了,轮到咱们手里,指不定是啥陈谷子烂芝麻呢。”
林远眉头微挑,大队长王有财向来跟他们林家不对付,平里没少穿小鞋。
昨儿刚给他爹使了绊子。
这回发救济粮,自家这一房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不过,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救济粮这东西,不要白不要。
他索性把进山的念头先搁到一边,打算去大队部瞧瞧这出戏怎么唱。
炕上的林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不放心地叮嘱道:
“远子,你跟你大哥一块儿去。那王有财心眼比针鼻儿还小,遇事多忍让,可别跟他起正面冲突。”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心里有数。”
林远冲大哥林大河使了个眼色。
哥俩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外头头偏西,寒风卷着雪沫子往脖领子里灌。
大队部的小空地上早就挤满了人。
老少爷们缩着脖子,手里拎着麻袋、簸箕,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口大粮缸。
王有财穿着件半新的军大衣,手里夹着卷烟,正坐在木椅上跟几个部吹牛。
见林大河和林远两兄弟一前一后走过来,他眼皮子一翻,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老林家那哥俩儿吗?”
“咋地,你们老林家不是挺能耐吗,今儿个也来跟大伙儿抢这口救济粮了?”
周围几个跟王有财走得近的,立马跟着哄笑起来。
林大河是个老实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被这么一当众挤兑,脸涨得通红,搓着手嗫嚅道:
“大队长,这……这不是大队发救济粮嘛,家里老小几张嘴等着吃饭,俺们就按政策来领自家那份。”
“领一份?”
王有财冷哼一声。
随手抓起旁边一个破麻袋,从粮缸里舀了半瓢灰扑扑的碎玉米面,稀稀拉拉地倒了进去,连个底儿都没铺满,随手往地上一扔。
“行了,拿着赶紧滚犊子!后面还排着队呢,别挡着道!”
周围人一看这分量,都忍不住咂舌。
这哪是救济粮啊,这打发要饭的都比这强!
林大河看着地上那可怜的一小堆,有些手足无措,想弯腰去捡又觉得丢人。
林远却一步跨上前,没去捡那麻袋,而是双手揣在袖筒里,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有财:
“大队长,这就是给我们的?”
“我家可是六口人,这点东西,连牙缝都填不满吧?”
“我记得公社下发的政策,咋也不能是这点碎面子吧?”
“规矩老子说了算!你是队长还是老子是!”
王有财把眼一瞪,一拍桌子吼道。
“嫌少就拉倒!不想领就把麻袋放下,后面老刘家还等着呢!别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
“大队长这话就不对了。”
林远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能听见。
“申领救济是咱社员的合法权益,无故克扣,这要是让公社事下乡查账,大队长怕是不好交代吧?”
王有财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就要扣帽子。
林大河急得直拉林远的衣角。
就在这时,大队部办公室的门帘被掀开了,赵支书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了,皱着眉头咳嗽了一声:
“吵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嚷嚷,不像话!”
王有财一见赵支书,气焰稍微收敛了些,但还是不服气地倒打一耙:
“支书,您来评评理!”
“这林家老二,领个救济粮还挑三拣四的,嫌少!”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苦都吃不得!”
赵支书没搭理他,而是走到粮缸前。
看了一眼地上那半袋子碎玉米面,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林远和林大河。
心里大概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王队长,这就是你发的救济粮?”
赵支书指了指地上的麻袋,语气严肃。
“公社拨款拨粮是帮扶困难户的,老林大山负伤误工,家里本就缺劳力。就这点口粮,怎么帮扶?粮食紧张不能成为你克扣的由头!”
王有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道:
“这……这不是粮食紧张嘛,我想着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也不是这么个流法!”
赵支书打断了他,转头看向林远,语气缓和了一些。
“大河、林远,换个大袋子,按足额标准领粮!”
说完,赵支书亲自拿起那个大号的麻袋,从粮缸里满满当当地舀了两大瓢玉米面。
又特意从旁边的缸里抓了一把黄豆掺进去,递到了林大河手里:
“拿着!这是你们家应得的!要是谁再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
林大河捧着沉甸甸的麻袋,激动得眼眶都有点红了,连连点头:
“谢谢支书!谢谢支书!给您添麻烦了!”
林远也冲赵支书点了点头,说道:
“多谢支书秉公办事!”
“只要大队一碗水端平,往后大队安排的农活,我们老林家肯定全力配合,绝不含糊!”
王有财站在一旁,他听说了林远救了赵赵小雅那丫头,赵支书肯定帮他说话。
看着赵支书给林家撑腰,他气得牙痒痒,但毕竟这事儿确实是他理亏。
要是闹下去他也不好收场。
只能狠狠地瞪了林远一眼。
林远压没把他那眼神放在眼里,拎着那袋实实在在的粮食,跟着大哥转身就走。
回到家,张翠见哥俩拎着沉甸甸的麻袋回来,里面还透着黄豆的香气,立马迎上来惊喜地问:
“哟!今儿个这是咋了?领了这么多?还有黄豆呢!”
林大河把麻袋往桌上一放,抹了把汗,一脸感慨:
“多亏了赵支书!要不是他出来主持公道,咱家今天又得被王有财那老小子拿捏了!”
林远把柴刀解下来挂好,冷笑一声:
“王有财那个狗东西,就是欺软怕硬。今儿个也就是赵支书在,不然他还得作妖。”
“不过没事,大嫂,把粮食收好。这粮食也够咱们吃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