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灶房里头的肉香一阵浓过一阵，顺着门缝、窗缝往堂屋钻，勾得满屋子人肚子里馋虫咕噜咕噜直打转。
林远搓了搓手掌，伸手掀开木头锅盖。
“哗啦——”
滚烫白汽呼地直冲房顶，醇厚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灌满全屋。
铁锅里面的鸡汤炖得油亮金黄，一层厚厚的鸡油浮在汤面。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轻轻一碰骨肉分家。
光闻味道，口水就忍不住往嗓子眼涌。
“哎哟我的妈呀，这鸡炖得也太香了！”
林招娣早就坐不住，屁股跟扎了针似的来回扭，眼珠子死死钉在铁锅上，哈喇子都快挂下巴。
怀里小丫头朵朵被肉香勾得不停蹬腿，小身子扭来扭去，小嗓子哼唧哭闹，眼巴巴盯着锅里的肉。
林招娣连忙搂紧怀里孩子，满脸心疼哄：
“乖朵朵不哭，咱马上吃肉，娘这就给你盛嫩肉。”
她手脚麻利摸过粗瓷大碗，先满满舀上一碗稠汤带肉块，递到炕边林大山跟前：
“爹，趁热喝，补腿脚的。”
紧跟着又给母亲刘秀兰盛上一碗。
转头瞅见一旁眼巴巴的虎子，又舀一碗：
“虎子，小半大小子正长身子，多啃肉。”
三份盛完，她把碗往炕沿一搁，扭头冲着林大河、张翠、林远随口甩一句：
“剩下的你们仨自己动手盛啊，锅里肉管够。”
说罢，她半点不客气，自顾自盛满一大碗鸡肉，低头先顾怀里闺女。
也不怕肉汤烫手，指尖直接伸进碗里捞出一块软嫩鸡脯，放在嘴边呼呼吹上好几轮。
指尖挨着凉热试温，确认不烫嘴，才一点点撕成细细肉丝，递到朵朵嘴边。
“乖宝慢慢抿，这可是你二舅大雪天上山拼来的野山鸡，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朵朵没长几颗牙，小嘴一张裹住肉丝，腮帮子一鼓一鼓嚼肉，吃得满嘴油光。
看着闺女吃得香甜，林招娣这才踏实，端起饭碗埋头狼吞虎咽。
旁边的虎子瞧见小表妹吃得开心，立马把小板凳往炕边挪，小短腿蹬着地凑过去。
从贴身衣兜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小手绢，细心擦掉朵朵嘴角沾的油汤，小大人似的柔声哄：
“朵朵慢点儿吃，别噎着。”
说着，他从自己碗里挑出一块没半点骨头的鸡腿肉：
“这块好肉留给你！”
朵朵不认生，伸着黏糊糊的小胖手一把攥住虎子的手指头。
虎子半点不嫌油腻，咧着一口豁牙笑得开怀，转头冲着林远嚷嚷：
“二叔！你快看，朵朵就稀罕我！往后我上山给她逮蚂蚱、掏鸟蛋！”
林远夹着鸡肉好笑打趣：
“臭小子，蚂蚱哪能当饭吃，等再过几年本事练出来，咱进山打野猪吃。”
虎子眼睛瞬间发亮，拍着大腿：
“打野猪！我要跟着二叔进山！”
这边林招娣埋头啃肉，嘴里不停嘟囔：
“真香，好久就没喝过这么鲜的鸡汤，赵家屯天天地瓜稀粥，嘴里都淡出鸟了。”
林大山瞅着闺女饿极了的吃相，无奈晃了晃手里旱烟袋，眼底藏着几分心疼。
再蛮横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亲闺女，嫁过去子过得拮据，当爹的心里揪得慌。
他长叹一声，招呼愣在一旁还没动筷的三人：
“大河、翠儿、远子你们也都都上桌，趁热喝汤吃肉。”
“欸。”
一家人围着矮木桌落座，屋外寒风呜呜刮着窗纸，屋内热气缭绕，粗瓷碗里鸡汤翻滚。
就算方才因林招娣蛮横无理气氛别扭，寒冬一家子人能围在一起喝上一锅野鸡汤，也已是极为幸福的事。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林招娣啃完大半肥嫩鸡腿，又灌下满满两大碗鸡汤，随手用袖口抹净嘴边油星。
她脸上神色一转，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爹，娘，其实我今儿回娘家，不光是探望爹的伤腿，还有一桩难事求家里帮衬一把。”
林远慢条斯理嚼着嘴里的鸡肉，心想:
正戏来了。
“啥事？你说。”
刘秀兰心软，见不得闺女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赶紧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林招娣叹了口气，一脸愁苦，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我家那个死鬼男人。他最近手气背，在屯子里跟人推牌九输了不少钱。”
“昨天债主都堵到门口要扒房子了。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回娘家看看能不能借点东西周转一下。”
说到这，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着灶台上那只还没收起来的黄皮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出一股贪婪：
“老三，我看你打了只黄皮子。这东西在供销社挺值钱的，你能不能……把它给我？我拿去抵一部分债，不然你姐夫今晚非得被打断腿不可！”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刚才的热乎劲儿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
大嫂张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色难看极了：
“林招娣，你还要不要脸？”
“先不说前几次借的钱你还没有还回来。”
“这黄皮子那是老三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打回来的东西，凭啥给你那个赌鬼男人拿去还赌债？”
“那是给爹治腿换药的指望！你还好意思开口？”
林招娣急了，带着哭腔喊道：
“张翠你怎么说话呢！林远可是我亲弟弟！难道眼睁睁看着我男人被人打死吗？”
“那黄皮子又不值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们就这么狠心？”
“够了。”
一直慢悠悠吃饭的林远放下碗筷，话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冷劲儿。
他抬眼，目光锐利盯着撒泼的林招娣：
“大姐，这张黄皮子皮的用处我早就盘算妥当，明一早进城换家用，家里柴米油盐、老爹换药全靠它，半分不能动。”
林招娣被他眼神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说话磕磕绊绊：
“老三，咱可是亲姐弟啊……”
“正因为是亲姐弟，我才不能惯着你无休止补贴烂赌的赵柱子。”
林远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冷硬。
“那家伙十赌九输，这次拿黄皮子填上窟窿，下次赵柱子转头还能接着赌，赌输了继续来娘家薅羊毛，这窟窿咱们林家填不起。”
“真想过子，回去着赵柱子戒赌下地挣工分；债主上门找茬，让他自己出面扛，别事事惦记我打猎换来的东西。想要黄皮子，没门。”
“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长本事了，不认亲姐了？”
“小时候是谁偷偷给你买糖块，是谁挨了爹娘的打骂护着你？你个臭小子，现在不认你亲姐了是吧？”
林招娣气得浑身哆嗦，伸手指着林远鼻尖怒骂。
林远缓缓起身，身形站得笔直，冷声道：
“就是念着姐弟情分，我现在才没有跟你撕破脸皮。回去告诉赵柱子，自己欠下的债自己还，惹下的窟窿自己补，我们老林家已经帮他帮的够多了，往后他别想从我家借走一分钱！”
撂完这话，他神色瞬间柔和，转头看向炕上的林大山：
“爹，吃饱没？我扶您回里屋歇着，下午我打算再进一趟浅山，顺带挖些草药。”
林大山看着自家小儿子这番话，满脸欣慰，攥着旱烟杆往炕沿狠狠一磕：
“说得在理！咱老林家过子要挺直腰杆！”
“招娣，这事没得商量，往后别总拿你男人的烂摊子上门讹家里。”
一家老小态度齐齐一致，林招娣晓得今天半点便宜捞不着，窝了一肚子火气。
心里暗自嘀咕:
这老三跟换了个人似的，往三两句好话就能哄走东西，现在油盐不进，压糊弄不动。
饭后，林招娣不甘心，又厚着脸皮盛了小半碗剩鸡汤喂孩子，磨蹭大半天才收拾好包袱。
临出院门还扒着门框絮叨，拐弯抹角暗示往后林远再猎到大货，务必给她留一份肉食。
好不容易送走难缠的大姐，院里紧绷的气氛总算散开。
张翠手脚麻利收拾桌上碗筷，转头逗着一旁玩耍的虎子：
“虎子，今儿的鸡汤喝舒坦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