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早,天刚蒙蒙亮。
外头还刮着白毛风,林远却早早起了床。
他麻溜地把昨晚放进屋里晾的草药拢了拢,连同那张处理得净净的黄皮子皮一起装进竹篓,背在身上出了门。
早饭就啃了半块黄豆面贴饼子。
虎子扒着门框晃悠小腿,一个劲儿叮嘱:
“二叔,换了钱可别忘了给俺买水果糖啊!”
“妥了!少不了你这馋小子的。”
林远揉了揉虎子的脑袋,随后离开了家向镇上走去。
积雪没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一路顶着西北风赶路,走着走着浑身反倒走得冒热气。
赶到镇上红砖供销社,厚重木门一推开,暖风裹挟着酱油、煤油、旱烟的杂味儿迎面扑来。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各色花布、粗盐、粮油码得满满当当。
赶集的老乡进进出出,哈气一团团白雾。
负责收山货的柜台里,坐着位二十七八岁的风韵少妇。
她梳着一头乌黑的齐耳卷发,发梢微微向内卷曲着,透着一股子时髦劲儿。
身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灯芯绒薄棉袄,布料紧紧贴着身子,将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
那腰肢虽不盈一握,却透着股圆润饱满的肉感。
前更是撑得满满当当,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随时要将衣襟的纽扣崩开。
看这规模,简直是跟孙桂芬不相上下!
她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口脂,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眨着,真是勾人养眼。
屋里不少爷们儿都直勾勾地看着,眼神黏在柜台上挪不开。
林远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娘们儿长得好看,又会打扮。
十里八乡难得有这么会拾掇的女人,难怪一堆老爷们没事就往柜台凑。
他乖乖地排队。
排队的人挨个儿往前挪。
不久,轮到了排在他前面的那个瘦猥琐的中年汉子。
这人压不是真心换货,手里攥着一小包劣质货,嘴巴絮絮叨叨扯闲篇。
一双三角眼不老实,滴溜溜总往女人口和领口上瞟,句句没正经。
“陈同志,你看这鸡蛋个头多大!要不晚上我请你下馆子吃顿饭?咱俩好好唠唠?”
男人搓着手,笑得一脸油腻,身子故意往柜台前凑,甚至还想伸手去摸人家放在台面上的手。
柜台里的少妇叫陈红英,她看着眼前的猥琐男人,满脸不耐,眉头紧锁,神色冷淡疏离:
“这位同志,你都来了多少次了?说了几遍了,这玩意儿不符合退换规矩,不能换!赶紧麻溜让开,后头还有人排队呢!”
男人仍旧死皮赖脸赖在柜台前,不肯挪步。
眼看那汉子还要纠缠,排在他身后林远有些不耐烦了。
他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柜台与那男人之间。
“这位老哥,供销社规矩摆在明面,人家同志按章程办事没啥毛病。这美女同志还忙着呢!你换不换?不换就别耽误别人工夫,后头大伙儿都等着呢。”
后面排队的乡亲们也不乐意了,纷纷附和:
“是啊,磨叽啥呢!”
那汉子被林远这一堵,顿时噎了一下。他讪讪地收回手,悻悻地骂了一句“多管闲事”,灰溜溜地挤到旁边去了。
少妇看向为自己解围的林远。
那一双桃花眼顿时一亮。
眼前这男人长得真俊啊。
见林远模样周正,挺拔,再加上替自己解围,这少妇心里顿时对林远充满了好感。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哎呀,真是谢谢你了小伙子,这阵子这人可真是把我烦透了。”
林远微微一笑,目光看着她,夸赞道:
“大姐客气了。不过说真的,就冲您这气质和模样,在这十里八乡的供销社里,绝对算得上是最漂亮的美女了。要是换了我,我也得天天来买东西。”
少妇先是一愣,随即脸颊飞上一抹红霞。
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成熟女人的风情:
“哎哟,你这小伙子,长得俊也就罢了,这小嘴咋还这么甜呢?真是个会说话的!”
林远顺势把背上包袱往柜台上一撂:
“同志,麻烦帮我收一下这张黄皮子皮和草药。”
陈红英俯下身,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黄皮子顺滑的皮毛,眼睛骤然一亮:
“好家伙!这皮子可是尖货!毛厚皮紧,板皮完整,整个秋冬我没收过这么像样的黄皮!”
紧接着她又翻看捆扎整齐的药材,茎饱满爽,品相远超市面寻常货。
她愈发诧异,麻利拿出台秤过秤。
一旁没走远的猥琐汉子瞧见少妇对林远和颜悦色,前后反差太大,心里立马酸溜溜憋着火气。
凭啥自己搭讪遭冷脸,这后生一来营业员就笑脸相待?
他眼珠一转,存心找茬挑刺:
“我说小伙子,这年头私自进山捕猎皮子,算不算投机倒把啊?供销社可不能随便收违规的山货!”
赵红英眉头猛地一拧,脸色瞬间沉下来,嗓门清亮透着火气:
“合理采收山林副业本就是公社准许的增收路子,货验过没问题,我依规收购,用不着你在旁边瞎叭叭掺和!”
猥琐汉子吃了一噎,面皮涨成紫青色,仍旧不肯罢休,伸手指着柜上捆好的药材扯着嗓子找茬:
“空口说白话谁不会?谁能保证草药来路净?万一里面掺次品蒙骗公家,损失算谁的?”
林远斜睨他一眼,语气慢悠悠不软不硬:
“货全摆在台面,赵姐收药材多年,好坏一眼就能验明,凭空胡乱栽赃,这位老哥儿真是不地道啊。”
赵红英顺势抬手拢了拢药材,冷眼扫向汉子,眉眼满是厌烦:
“这批药材我挨个查验过,度品相全是上等,不存在掺假一说。”
她胳膊往柜面一撑,逐客的意思摆明了:
“你货品不合退换规矩,办不了业务就抓紧走人,堵在柜台前耽误老百姓办事,影响我正常收货。”
汉子被二人轮番怼得哑口无言。
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找不着半句反驳的话。
他狠狠跺了下冻硬的地面,嘴里嘟囔几句晦气话,憋着一肚子闷气,耷拉脑袋悻悻走开。
见那无赖终于走了,陈红英眉头都舒展开了。
她的手指麻溜地拨弄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按着供销社挂牌底价核算货款。
算完后她抬起眼皮,笑盈盈地看着林远:
“小兄弟,这张黄皮子皮按上等价给你算,草药品相拔尖,我给你提了一档收购价。一共是十二块六毛五,外加四尺半布票、两张盐票。”
说着,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崭新的票子和几张“大团结”,轻轻推到了台面上。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钱票,却没急着伸手去拿。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美女同志,您这价给得确实敞亮。不过您看我这药材,须都没断一,连点泥星子都洗净了。还有这皮子,一点虫眼都没有,您收回去绝对不亏。”
“您人美心善再给我添点儿呗?哪怕多给两毛钱,或者搭我几寸布票呢?”
听着这话,陈红英心里顿时像吃了糖一样甜。
寻思着眼前男人这小嘴儿,真是跟抹了蜜似的!
其实刚才验货的时候,她就觉得这批货绝对值这个价,甚至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看在这小伙子不仅长得精神、办事利落,还这么会说话,一口一个“美女”叫得她心里直痒痒。
再加上刚才人家还仗义出手帮她赶走了那个猥琐男的份上。
于情于理,她都想多照顾照顾他。
陈红英眼波流转,嗔怪地白了林远一眼,那眼神里却透着说不尽的风情。
她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说:
“你这小子,还跟我讨价还价?也就是你换了别人,你看我搭理不搭理!”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底下却没闲着。
她重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又拨了几下,随后从抽屉最里头摸出几张零碎的布票和一小卷线票,一股脑儿塞进了装钱的信封里。
“行了行了,真拿你没办法!”
“看在你这货都是上乘的份上,我再给你添五毛钱的现金,另外搭你三尺布票、一卷棉线。”
她一边递过信封,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远:
“这回满意了吧?”
林远接过信封,手指不经意间擦过陈红英温热光滑手背,心里一阵荡漾。
他爽朗一笑:
“那就多谢美女同志关照了!”
陈红英掩嘴笑着,眼底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你这小伙子别一口一个美女同志的叫了,我叫陈红英,年纪应该比你大点儿,叫我红英姐就行。”
“嘿嘿得嘞,记住了,红英姐。”
林远向周围看了看,指着柜台边角的玻璃糖罐,里头装着水果硬糖,圆滚滚五颜六色:
“对了红英姐,俺家里小侄子天天惦记水果糖,我想再买几块硬糖。”
陈红英爽快点头,随手掀开糖罐盖子,哗啦抓了满满一小把糖果,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这点糖不值钱,不用扣钱,算我送孩子的。”
“那可太谢谢红英姐了。”
林远把糖果和信封一并贴身收好。
“红英姐,我事儿都办完了,就不耽误你忙活了,我就先走了,下回挖到好货再来找你。”
说罢,林远转身要走。
陈红英却叫住了他:
“欸——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是哪个屯的?”
林远停下脚步,回过头,冲着柜台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俺叫林远。向阳屯的。”
说罢,便转身走出了大门。
陈红英站在柜台后头,望着门外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