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的实验室在城东一片旧厂房改的园区里。沈渡到的时候,章明正在给一台光谱仪换光源。实验室里一股臭氧味,混着丙酮的刺鼻。
“什么宝贝要你亲自跑一趟。”章明摘下手套。
沈渡把证物袋递过去。章明夹出名片,对着光灯侧了一下角度。“纸张质地偏硬,裁切边缘整齐,不是普通打印店的货。”他把名片放在显微镜下,调焦距。屏幕亮起来,纤维排列呈现在显示器上。“看见没,纤维走向。这种纵向纤维密度是工业级别的,至少是中型印刷厂的设备。普通办公用纸纤维是杂乱的,这个不是。”
沈渡盯着屏幕。“能不能定批次。”
“光一张名片不行。你得给我比对样本。”章明把名片翻过来,显微镜的光扫过背面的空白处。他停住了。“等等——纤维里有什么东西。看见没?”屏幕上纤维之间有微小的绿色颗粒,不规则的,像是某种残留。“不是纸本身的。是外力压进去的。这张名片跟另一张纸压在一起过,而且另一张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旧信封。“比对这个。”
章明接过信封。信封角上沾着好几个人的指纹,深浅不一。他用显微镜扫了一下信封的纸面。停了。屏幕上一个清晰的指纹。接着是两个,三个。指纹叠指纹,指节按了指腹,指腹压了指节,像好几只手曾经抓着这个信封不放。“你这个信封上至少有三个不同的人。拇指印。纹路深浅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碰了几次。是三个人,各碰了一次。”
章明回头看了一眼显示器上的名片纤维。又拿起信封,侧光照了一下。纸的颜色有细微差别——名片比信封新。但纸张纹路走向——他把两张纸并排放进比对仪。机器的数据开始跳。
“有意思。”章明直起身,“名片和信封的纸张纹路不是完全匹配,但纤维密度和走向有七成相似。可能是同一个供货商给不同的印刷厂供货,也可能是同一家印刷厂不同时期的产品。如果要确认,得查印刷厂的生产批次记录。”
“哪个供货商。”
“我给你一份报告。你把这两样东西留下,我明天给你出详细的光谱数据。”章明把证物袋拿起来,“沈渡,这信封跟你……以前的案子有关?”
沈渡没回答。把报告揣进口袋。“报告发我邮箱。”
走出实验室,手机响了。阿珍。沈渡接起来。
“沈师傅。工商的人又来了。说我的营业执照地址不符。”她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还好好的。这个月系统里突然说地址不符。”
“我马上回来。”
阿珍的豆浆摊前围着几个人。一个穿工商制服的中年人拿着文件夹,正在说什么。阿珍攥着那张营业执照,手指在照片上擦了一下——那是她五年前拍的。
沈渡走过去。“什么问题。”
工商的人转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她朋友。地址不符——你们数据来源是什么。”
“系统里的数据。”工商的人翻开文件夹,“鼎盛物业提交的旧改红线内商户清册。她这个地址不在清册里,所以系统自动判定地址不符。”
“她在这里开了十年豆浆摊。地址从来没有变过。”沈渡盯着文件夹。鼎盛物业提交的。四个字像钉子一样嵌在纸上。“你们系统什么时候更新的。”
“上周。”工商的人低声说。
沈渡没再说话。阿珍攥着执照的手在微微发抖。围裙口袋鼓着——里面装着找零的硬币、儿子画的画、一张皱巴巴的铺子外卖单。她把这些东西掏出来,放在摊子上,又一个个装回去。动作很慢。
工商的人走了。沈渡站在摊子前没动。“鼎盛的人来过吗。”
“上个月来过一个。说这片要旧改,让我签字。”阿珍把执照折好,塞回围裙口袋,“我没签。他们说……不签就慢慢卡。”
沈渡转身往铺子走。
阿珍在身后叫了一声。“沈师傅——”他停住。阿珍张了张嘴,话在嘴里翻了一圈。“……没事。”
沈渡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擦豆浆机,但耳朵尖又红了。“有事就讲。”
阿珍没抬头。豆浆机嗡嗡转着。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夹克,我见过。以前在鼎盛上班的时候。”
沈渡转过身。
“物业办公室隔壁是人事部,”阿珍拿抹布擦着已经净的杯架,动作很慢,“有一次我去交社保材料,看见一个人穿着跟你一样的夹克,从张经理办公室出来。左口袋也有针脚。”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阿珍把抹布叠好,放在杯架边上,“那个人左手有块疤。”
沈渡站在铺子门口,手在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张旧信封,还有那张名片。信封上沾了三个人的指纹。名片上的纤维残留——绿色颗粒,外力压进去的。穿省厅夹克的人,虎口烟疤,三年前在鼎盛物业出现过。
他推开铺子门。风扇还在转,报纸哗哗响。他把信封和名片并排放在桌上。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阿珍见过他——三年前。鼎盛物业。张经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