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
沈渡站在猪肉荣的摊位前。摊子已经空了,昨天工商来过的封条还贴在案板角上,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一角。他把手机举起来,音量开到最大。
录音在菜市场的嘈杂里炸开。
“……我都放好了……柜子……张经理你放心……丁卯三号……他不知道……”
卖菜的放下秤。买菜的转过头。鱼摊阿强手里的水管还在淌水,水顺着指缝流了一地。沈渡把手机举过头顶,人群自动围成一个圈。有人踮脚,有人从菜筐后面探出头。猪肉荣的老婆从摊位后面的塑料布帘里钻出来,脸刷白。
“这是什么?”有人问。
“猪肉荣的电话录音。”沈渡说,“老周坠楼前一晚录的。”
录音继续。电话那头的声音模糊,但几个词很清楚——“老周”、“柜子”、“别让姓沈的知道”。人群往前挤了挤。猪肉荣的老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沈渡把手机收回来。围观的人还没散,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李婶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葱白被她攥出水。
“我就说老周死得蹊跷!”她嗓门大得旁边的人都往后仰,“老周那个人多小心,怎么可能自己从窗台上掉下来!”
“录音里那个张经理是谁?”有人问。
沈渡还没开口,人群外围有人喊了一声:“警察来了。”
老方带人挤进来的时候,猪肉荣正从巷口那边被两个穿制服的反剪着手臂推过来。他脚上趿着拖鞋,裤腿一高一低。走到沈渡跟前,停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被推上了车。
老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口茶。盖子拧回去的时候,他看了沈渡一眼。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把手机揣回口袋。口袋里有张名片——昨晚灰西装留在垃圾桶顶上的那张。名片边缘硌着指节,纸张硬挺的触感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有几样东西要查。”
“你自己注意分寸。”
沈渡没应。他往菜市场门口走。阿豪从修车铺那边跑过来,人字拖啪嗒啪嗒拍着地上的水,手里还拎着扳手。跑到跟前才想起扳手,往身后一藏。
“沈部!我刚才又看见那个人了——穿你那种夹克那个。”
沈渡脚步顿了一下。
“在哪。”
“豆浆摊。买了杯豆浆,走了。”
沈渡往阿珍的摊子看过去。阿珍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找零钱,围裙上沾了豆浆渣。她抬头看了沈渡一眼,摇了摇——没事。但沈渡看见她拿钱的手在抖。他把口袋里那张名片掏出来,纸在掌心压了一路有点皱。对着光侧过来——纤维里有轻微的压痕,像是写的时候用力太大,在下面一页留下了印记。他不认识这种纸。但他知道哪里能查。
“阿豪。”
“在!”
“你盯着点猪肉荣的摊子,再有人来找麻烦,直接打老方电话。”
阿豪点头。沈渡从菜市场后门拐出去。路过豆浆摊的时候,阿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纸巾有点皱,带着豆浆的热气。沈渡打开——里面包着一烟。他愣了一下。抬头看,阿珍低着头擦豆浆机,耳朵尖是红的。
“你昨天那抽完了。”她没抬头。
沈渡把烟攥在手心里。烟杆被阿珍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谢谢。”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明天豆浆别放糖。”
阿珍的手顿了一下。豆浆机还在嗡嗡转,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铺子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沈渡坐在桌前,把烟放进抽屉。抽屉里那张旧信封还在——牛皮纸的,没写收件人。信封的角折着,上面沾了指纹,好几个人的,深浅不一。他昨天晚上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和名片并排。今天早上出门前又收回去了。现在他又把它拿了出来。信封没有打开过。不是不敢开。是还没到时候。
他拿起手机,翻到章明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章明。有样东西,帮我查一下。”
“沈渡?你还会主动找我?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一张名片。纸张纤维里可能有压痕。你那边能做纸样比对吗。”
“纸样比对?能。得看你要比对的样本量。你怀疑是什么。”
“不确定。可能是特定印刷厂的纸。”
“那你拿过来。我用侧光照一下,先看纤维走向和压痕深度。如果有比对样本,能做光谱分析定批次。你什么时候过来。”
“今天。”
沈渡挂了电话。把名片装进证物袋,封口,贴上标签。然后拿上旧信封——塞进口袋,贴身的那个。走到门口,他拉下卷帘门。卷帘门哐当一声砸到底。巷口的路灯闪了一下。白天也亮着,坏了三天了。沈渡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昨天有个人站过——灰色西装,皮鞋锃亮。今天没人。但地上有个烟头。牌子是老林常抽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