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荣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
天还没亮透。菜市场里全是三轮车的轱辘声和塑料袋的哗啦声,生鲜灯把肉照得红彤彤的。沈渡穿过菜市场的时候,路过阿珍的豆浆摊。阿珍正在往豆浆机里倒黄豆,看见他,动作停了一下。
“沈师傅。”
沈渡点了点头。
“豆浆……喝了没?”
“喝了。”
阿珍低下头继续倒豆子。耳朵尖是红的。
沈渡没停。继续往里走。
猪肉荣正在案板上摆肉。白围裙沾满了血渍和油渍,案板边上蹲着一只橘猫,舔地上的碎肉渣。
“来啦风水先生,”猪肉荣笑出一口黄牙,“今天不巧,肉都卖完了。改天啊。”
沈渡扫了一眼案板上的肉。颜色不对。特别鲜艳,新鲜得不像是天亮前的猪。
他伸手摸了一下。肉的表面滑腻得过分,手指划过之后留下一道痕迹,肉本身没有弹性。手指碰到肉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化学药剂的腥味钻进鼻子——让人反胃。沈渡的下颌肌肉紧了紧,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这肉泡过什么。”
猪肉荣的笑容僵住。嘴角还在往上翘,眼珠子已经不笑了。
“新鲜的!刚的猪!你看这颜色,你看这——”
“我问你泡过什么。”
“你、你可别乱说话啊,”猪肉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挂肉的铁钩子上,“街坊邻居吃了多少年了,你问问他们,哪个吃出问题了?”
沈渡掏出棉签,在肉表面蹭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往棉签上滴了一滴。
棉签变成了深蓝色。
旁边有个早起买菜的大妈凑过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是两棵葱。
“变色了!怎么回事?”
沈渡把棉签举起来。
“碘酒变蓝——有淀粉。”他又掏出一张试纸,在肉表面擦了擦,试纸变成了红棕色,“姜黄变红棕——可能泡了硼砂。”
人群往前挤了挤。猪肉荣的脸白了,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他开始用手背擦汗,手在发抖。
“但这只是初筛。”沈渡把棉签和试纸并排举着,“定不了性。肉里到底加了什么、加了多少,得送实验室。”
他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把棉签和试纸分别装进去。又掏出一支记号笔,在标签上写了期、时间、检材名称。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稳。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开风水铺的,你会看什么肉!”
“所以我给工商打电话。”沈渡掏出手机,“让实验室确认。”
围观的人聚过来了。阿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人字拖啪嗒啪嗒拍着地上的水渍。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人字拖上烫得他跳了一下。
“我,”他瞪大了眼,“真有问题?”
猪肉荣的脸白得跟案板上的肥肉一个色。
李婶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还是青的。她丈夫扶着她的胳膊,两个小孩跟在后面,嘴唇发白。
“就是他!”李婶指着猪肉荣,“全家吃完都上吐下泻!小闺女住了两天院!”
人群动了。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阿豪把那被烟灰烫过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嗓门大得整个市场都听见:“我,猪肉荣你他妈真得出来啊!泡硼砂!”
猪肉荣瞪着沈渡。脖子上的青筋爆出来,嘴唇哆嗦。
“你懂什么!你懂个屁!”他声音变了,从粗嗓门变成了尖细的嘶叫,“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
“我还懂一件事。”沈渡打断他,“初筛不能定论。所以要送实验室。”
他掏出手机。
“工商的人一会儿就来。”
猪肉荣手里的剁骨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刀刃砸在瓷砖上,弹了一下,差点砍到那只橘猫。猫嗷一声跑了。
他的嘴张着。下巴像脱臼了一样,合不拢。
沈渡拨了号,说了两句,挂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拍巴掌。阿豪在旁边叼着烟,烟灰又掉在人字拖上,这次他没跳,光顾着笑。
沈渡把证物袋揣进兜里。有人拍巴掌,他没回头。这种场合的掌声,他以前听过——案子破了,同事拍他肩膀,走廊里全是笑脸。后来那些人,没有一个替他说话。他把记号笔收进口袋。
然后猪肉荣突然抬起头。
“沈渡。”
沈渡停下。
猪肉荣的脸从膝盖后面露出来。眼眶是红的,但眼神不是害怕。那种眼神是恨。
“张经理说了,你这种人活不长。”
声音很小。只有沈渡能听见。
沈渡回过头。猪肉荣又把脸埋回膝盖里了,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工商的人来了。红蓝灯在菜市场门口闪,看热闹的人挤成一片,把路都堵死了。卖菜的把菜筐往边上挪,嘴里嘟囔着“挡生意了挡生意了”。
沈渡走出菜市场。
阿豪跟在后面,人字拖啪嗒啪嗒响。
“沈部!你太牛了!你那棉签怎么变蓝的?什么原理?你高中化学不是抄我的吗?”
沈渡没停。
“后来学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在省厅的时候。”
阿豪张大了嘴。烟从嘴里掉出来,他赶紧弯腰捡起来,烟已经沾了地上的水,灭了。
“,”他小声嘟囔,“合着就我一个混子的。”
沈渡没应。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菜市场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个人。中年男人,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不是来买菜的打扮。
那人看见沈渡,笑了笑。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的笑。嘴角勾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沈渡的步子顿了一拍。后颈发紧。这种被盯着的感觉——从脊椎往上窜,一路顶到后脑勺——跟当年一模一样。
然后那人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梧桐叶上,发出脆响。
阿豪凑过来。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看你什么?”
沈渡没回答。
他把证物袋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路过阿珍的豆浆摊,摊子上没人。豆浆机还在嗡嗡转着,杯子上压了张纸条。
小心那个人。
字歪歪扭扭。写在纸巾上。
沈渡把纸巾折好,装进口袋。
铺子门口,招牌还是歪的。钉子没敲到底的那颗,锈了。他抬手摸了摸那行刻字——柜号·丁卯三号柜,内藏档案——手指在漆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拉下卷帘门。
铺子里一片漆黑。门缝里漏进来一条光,打在桌腿上。
他坐回桌前,把棉签和试纸的记录补充完整。手机亮了。又是那条短信,没有号码。
最后一次提醒。别查。
沈渡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他手背上投了一道白光。
他翻开笔记本。在“张经理”下面,又写了一行字:猪肉荣——鼎盛物业。
窗外远处菜市场的红蓝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