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沈渡从床上坐起来。
他又梦到老周了。梦到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只蜷曲的、指向巷口的手。后背全是冷汗,T恤贴在身上,冰凉地黏着皮肤。
他起来喝了口水。站在窗前,看着巷口的路灯闪了一夜。
天亮之后他才发现铺子门口多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写收件人。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老周生前的照片,拍的是他的背影,站在六楼窗台上。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第三个。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扣在地上。
他没有碰那张照片第二下。蹲下来,用棉签在信封边缘蹭了蹭,取了样本装进证物袋。然后站起来,对巷口喊了一声:“张大爷,昨晚有人来过吗?”
没人应。
遛鸟的老张提着空鸟笼走过来,说没看见。不过十点多的时候有辆黑车停在巷口,停了半个钟。他以为是送外卖的。
沈渡把证物袋贴好标签。标签上的字有点歪,手还没稳住。
上午去老周家。门口拉了警戒线。老方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你来什么。”
“看看。”
“你不是警察了。”
“我知道。”
老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沈渡没接。
沈渡站在门口,没进去。视线越过老方的肩膀扫了一圈——客厅茶几上摆着老周的遗物,钱包,手机,钥匙串,还有一只没抽完的烟。门边鞋柜最底层,一双旧皮鞋,鞋底朝外。边缘有暗红色。
“老方。”
“嗯?”
“鞋柜最底层那双皮鞋。鞋底朝外那侧,边缘有暗红色痕迹。你让人用棉签蹭一下,滴鲁米诺。”
老方扭头看了一眼,叫旁边的技术员过来。技术员蹲下,棉签在鞋底边缘蹭了蹭,沾了暗红色的东西。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递过去,手伸过警戒线边缘,但脚没动。技术员接过,往棉签上滴了一滴。
棉签变蓝了。
老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血?”
“鲁米诺阳性,提示可能有血迹。”沈渡把塑料瓶收回口袋,“但不一定是人血,更不一定是老周的。叫你的人取样,送实验室做DNA特异性检测才能确认。”
老方点了点头,吩咐技术员取样。技术员拿出证物袋,把棉签装进去,贴上标签。
沈渡站在门口接着说:“鞋底纹理边缘有向后压的痕迹,发力方向跟正常走路不一样——不是他踩上去的,是被人按着脚底蹬上去的。”
老方的烟从嘴里掉下来,他都没注意。
“你怎么一眼就……”
沈渡已经看向鞋柜另一侧。一只拖鞋。夹脚的地方有摩擦的痕迹,内侧沾了一头发。
“那只拖鞋,夹脚的地方有摩擦痕迹,内侧有头发。让你的人拿起来对着光看。”
技术员戴上手套,拿起拖鞋,举到光下。沈渡隔着两米距离,眯了一下眼。
“那头发不是老周的。老周头发花白,这个黑的。而且不是脱发,是扯断的——断口不齐,有拉伸痕迹。”
老方凑到技术员旁边看了一眼。
“你意思是老周的儿子——赵德柱?”
“赵德柱?”沈渡看向老方,“老周姓周,他儿子姓赵?”
“继子。老周老婆前夫的。”
沈渡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闪过老周老婆抓他脸的时候——她手上没有老茧,指甲涂着掉了一半的红色指甲油。不是活的人。赵德柱是家里唯一的青壮年。
“找赵德柱。现在就找。”
老方拿出手机拨号。接通。说了两句,挂了。
“电话关机。定位最后出现在城东客运站。”
“赵德柱不是凶手。”沈渡指了指墙上,“墙上这些照片——赵德柱跟他妈站在一起,右臂揽他妈肩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中指有茧——右利手。窗台上的撬痕偏右发力,是左撇子留下的。不可能是他。”
老方盯着他。嘴里的烟重新点上。
“你凭什么看一眼就知道是中指有茧?”
“中指第一个指节偏粗,内侧有凹陷。长期握笔姿势造成的。他可能做设计的。”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鞋底的血迹怎么解释?”
“有人穿着他的鞋去了老周的房间。或者,有人把血迹弄到他鞋底之后又把鞋放回来。嫁祸。”沈渡站在门口,没跨进去,“凶手知道你们会查鞋底血迹。让你们第一时间锁定赵德柱,他就有时间跑了。”
老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有几个还是温的。
沈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显示。
“别查。”
沈渡把手机屏幕扣在裤腿上。指节发白。
“谁?”
“广告。”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回铺子的路上,他绕到菜市场。阿豪正在修车铺门口蹲着抽烟,看见他,人字拖啪嗒啪嗒迎上来。
“沈部!猪肉荣那王八蛋——”
“明天再说。”沈渡没停。
“不是猪肉荣!我刚才在铺子门口看到一个人,”阿豪压低嗓门,“穿着跟你一样的旧省厅夹克。左也有拆徽章的针脚。他还看了我一眼。”
沈渡脚步缓了半拍。
脑子里又闪过老周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第二天了,还是会想起来。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戴眼镜,瘦高。对了,他左手有块疤——虎口位置,圆形的,像烟头烫的。”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回到铺子,他把证物记录摊在桌上。鲁米诺反应的结果,拖鞋上的头发,窗台上的撬痕。三样东西,指向三个方向。但有一条线是直的——有人在盯着他。从省厅打来的电话,铺子门口的黑车,穿旧省厅夹克的人。
他翻开笔记本,在老周坠楼后面写了三行字。
左撇子凶手。
赵德柱被嫁祸。
穿省厅夹克的人——虎口烟疤。
然后停笔。
台灯的光把他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暗。
他把笔搁下,走到铺子门口。路灯又闪了一下。巷子里没什么人了,卖水果的正在收摊,板车推得嘎吱响。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招牌。
匾背的刻字还在。
柜号·丁卯三。
后面还有几个字,漆盖得太厚,看不清。
他搬了张椅子踩上去,拿钥匙把漆刮开一点。
柜号·丁卯三号柜。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内藏档案。
沈渡从椅子上下来。把刮下来的漆渣扫进垃圾桶。
铺子里的电话响了。座机。老式的,红色塑料壳的那种。他从来不接这个电话,因为没人打。
他走过去,拿起来。
“喂。”
“沈部!”阿豪的大嗓门炸得他把听筒挪远了几厘米,“猪肉荣那王八蛋卖的肉有问题!李婶家一家三口全拉了!你到底来不来!”
沈渡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整理完的记录。
“……来。”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去。什么东西磕了一下。他低头看——电话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几个人站在省厅大楼前面。
最左边那个是他。
照片背面有字。字迹发黄,用力很重,纸都快戳破了。
2009. 物证鉴定中心。
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巷口的路灯啪一声彻底灭了。整条巷子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