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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8

赵德柱的身份证在城东客运站被刷过一次。

老方打电话来的时候,沈渡正在拆老周的锁芯。他在老周卧室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把螺丝刀,刀头有新鲜的水泥痕迹——跟窗台上的撬痕吻合。

“客运站的监控拍到他了,”老方说,“凌晨四点,戴着帽子。买了一张去外省的票,但是没上车。检票口刷了身份证,人不见了。”

“身份证还在他身上吗。”

“不确定。检票员说看见一个人刷了身份证,然后往候车室走。后来查了全站监控,人没再出现过。”

沈渡把螺丝刀放进证物袋,封口。

“有人拿了他的身份证去刷的。制造他逃往外省的假象。你们往车站找,人估计被控制在附近。”

老方那边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凶手嫁祸鞋底血迹,说明他要你们第一时间锁定赵德柱。现在身份证在客运站出现,又让你们第一时间相信他逃了。”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是一套组合动作——先给嫌疑,再给逃跑路线。太完整了。完整的假象就是假象。”

他挂了电话。

窗外的梧桐树又掉了一拨叶子。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叮铃哐啷过去,车上的纸板堆得比人还高。

沈渡回到桌前,拿起那把螺丝刀。

刀头的水泥粉末是灰白色,跟窗台上的一致。但仔细看,粉末里有一点棕色的东西——木屑。

窗台是水泥的,没有木头。

沈渡把那点木屑用镊子夹出来,放在载玻片上,对着光看。

松木。新鲜的。折断的断面还有松脂的黏性,沾在手指上能搓成小球。

这说明螺丝刀在捅窗台之前,先捅过松木。而且不是随便碰一下,是用力把刀头扎进去了,刀杆上都留下了刮擦的痕迹。

松木不多见。这附近只有一家木材厂。

沈渡把手套摘下来,揉了揉眉心。眉心被他搓红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归属地——省厅。

他接通。

呼吸声。还是只有呼吸声。

但这次不一样。背景音里有别的东西。

打印机的声音。针式的,那种吱嘎吱嘎的打印声,每个在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待过的人都忘不了。还有传真机拨号的滴滴声,老式复印机运转的低频嗡声。

沈渡的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嘴唇得起皮。

“……你是谁。”

电话挂了。

沈渡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瞳孔有点缩。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是昨晚的,凉透了,发苦。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老方的号码。

“城东那个木材厂,你们去查过没有。”

“还没,怎么了?”

“螺丝刀上有松木屑。新鲜的。”沈渡把搪瓷缸子搁下,“赵德柱可能在那儿。或者,至少这把螺丝刀是从那儿带出去的。”

“我马上派人。”

沈渡挂了座机。

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条短信。“别查”两个字还在。他把屏幕按灭,把手机装进口袋。

出门之前,他把铺子里的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停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三十岁左右。围裙上印着“巷口豆浆”,袖口沾着豆浆的渣,手上端着一杯豆浆。杯底在围裙上蹭出了一道水痕。

“沈师傅。”她嘴唇动了动,“……我有话跟你说。”

沈渡抬头看她。

豆浆冒着热气。她端着纸杯的指节泛白,杯沿被捏得有点瘪。

“你是?”

“阿珍。巷口那个豆浆摊。”她把豆浆往前推了一下,动作僵得像机器,“今天加了糖。”

纸杯底部有水痕。手有点抖。

沈渡看了一眼豆浆,没接。

“你有什么事。”

阿珍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旁边卖水果的喇叭突然炸了:“哈密瓜十块钱三个!不甜不要钱!”声音大得像打雷,把她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嘴唇动了两下。话在嘴里翻了两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渡站着没动。铺子里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贴在他小腿上又掉下去。

“……我那里有段录音。”她终于说出来,声音很轻,“猪肉荣那天晚上跟人打电话,说什么柜子的事。我不太确定。你听听。”

她把一个U盘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U盘有点旧,外壳磨花了。塞进沈渡手心的时候,她缩手缩得很快。转身就走,脚步有点碎,像踩在什么不确定的东西上。

沈渡把U盘握在手里。金属壳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豆浆杯还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不是钱——字有点歪,沾了豆浆的印子。

他明天早上去肉联厂进肉,六点。

沈渡把纸条翻过来。什么也没有。

他把豆浆喝了一口。甜的。

然后他把U盘捏在手里。手指在口袋里摸到手机,想把U盘收好。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的时候,脑子里几个东西撞在一起。

丁卯三号。匾背上刻着。阿珍录音里也提了。还有那张照片,2009年,物证鉴定中心。电话里的打印机声。

四个东西撞在一起,撞得他站在门口,手停在半空。

梧桐叶又掉了一片,贴在他肩膀上。

巷子里没什么人了。收废品的三轮车已经走了,车铃铛的声音在远处越来越小。

沈渡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

进了铺子,他把U盘进电脑。文件只有一个,MP3格式,四十几秒。

点开。

沙沙的杂音。风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猪肉荣。

“……我都放好了……柜子……张经理你放心……丁卯三号……他不知道……”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电话那头,听不清完整内容。但有一个词很清楚。

“沈渡。”

沈渡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录音里那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很准。他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墙上旧报纸的影子跟着晃。

他把录音关了。

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着“老周坠楼”“左撇子凶手”“赵德柱被嫁祸”“穿省厅夹克的人”。

他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张经理。

笔顿住了。

第四个字写了一半,又被划掉。墨迹渗进纸里。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铺子门口。卖豆浆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一小片水渍。

沈渡把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两下都没着。不是没气,是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某种东西在腔里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老周那双还在看的眼睛,省厅电话里吱嘎吱嘎的打印机声,赵德柱被嫁祸后下落不明,录音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这些东西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搅。

第三下打着了。火苗晃了一下,烧了一小截烟。

他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往肺里灌,呛得喉咙发疼。

“。”

他骂完这一声,就没再说话。

烟头在黑暗里亮着。红色的光点,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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