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录音放了五遍。
沈渡坐在桌前。破罗盘被他推到一边,罗盘底下的磁铁掉出来了,他没粘,就那么散着。
录音不长。猪肉荣的声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丁卯三号”、“张经理”、“他不知道”。但每听一遍,那个压低嗓门说出来的名字就在沈渡脑子里嵌得更深一点。
张经理。
鼎盛物业的张经理。
阿珍的录音时间是老周坠楼前一夜。晚上十一点,猪肉荣收摊的时候打的电话。而老周坠楼当天早上,猪肉荣正常出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对。
猪肉荣不是参与者。他是帮凶。帮的是谁?帮的是那个把螺丝刀捅进窗台的人——那个左撇子。
沈渡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螺丝刀。木柄,旧得包浆了,刀头有新鲜水泥痕迹和松木屑。从老周卧室抽屉里找到的,上面只有老周自己的指纹。被擦过了——但擦得不净,刀柄末端的缝隙里残留了掉的汗渍,颜色偏黄。不是老周的。老周不抽烟,手指没被烟熏过,汗渍颜色浅。这个痕迹是烟鬼的。
U盘。录着猪肉荣和“张经理”的通话。里面提到丁卯三号。而匾背的刻字指向丁卯三号柜,内藏档案。
两样东西指着一个方向。
还有那两条短信。一条让他别查。一条最后一次提醒。
第三条短信是今天凌晨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铺子门口,从巷口的角度拍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有人在盯着他。
沈渡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第四下停在半空。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巷口的风灌进来,梧桐叶又掉了两片。豆浆摊已经收了,地上只有一小片水渍。阿珍的三轮车停在摊子后面,车上盖着塑料布。
他把领口紧了紧。拉开门出去。
街上没人。只有阿豪的人字拖声从修车铺那边传过来,啪嗒啪嗒,混合着扳手敲铁皮的叮当响。
阿珍正在收摊。
她蹲在地上擦豆浆机,围裙拖在地上,沾了水泥灰。头发用夹子夹起来,掉了一缕在耳朵边上。豆浆机的蒸汽把她鼻尖蒸红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沈师傅。”
沈渡把一张纸条递过去。是昨天她压在豆浆杯底的那张。
他明天早上去肉联厂进肉,六点。
“你说的是猪肉荣。但你前天晚上听到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在说话。”沈渡蹲下来,跟她平齐,“电话那头的人,你也录到了。”
阿珍擦豆浆机的手停了。
“猪肉荣说张经理你放心,”沈渡说,“他为什么叫对方经理?猪肉荣是摆摊的,他上面没有经理。”
阿珍垂下眼睛。睫毛抖了一下。
“我不是偷听,”她声音很轻,“我那天真的在收豆渣。后门那块儿,猪肉荣的板车就停在墙那边。他说得很大声。”
“他说了什么别的内容。你录音里没放的部分。”
阿珍手指绞着抹布。抹布是旧的,搓出了洞。
“……他说,老周那边已经搞定了。”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这一句。他坐在铺子里翻了五遍录音都没听到的,阿珍手里有。
老周坠楼前一夜,猪肉荣说“老周那边已经搞定了”。不是意外。是预谋。
“就这一句?”
“嗯。”阿珍抬起头,“这句很重要对不对?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听说老周摔死了,我才想起来。”
沈渡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地上的灰,他拍了拍。脑子里老周那双浑浊的眼睛又闪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股翻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还有没有别的?”
阿珍犹豫了一下。手从豆浆机边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一张新的纸巾,叠得方方正正。
打开,里面包着一个东西。
一只旧U盘。外壳磨得比上次那个还厉害,接头的金属片都发黄了。
“这个是那天晚上录的全部。”阿珍说,“上次给你的,我怕连累自己,剪了一段。这个没剪。沈师傅,你拿好。”
沈渡接过U盘。U盘还很暖,带着围裙口袋里的温度。
“为什么现在给我。”
阿珍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我以为你会直接抓他。你给工商打了电话,说要等实验室结果。”她顿了顿,“我以为你是——我以为你只是个的。”
沈渡沉默了一秒。
“……谢谢。”
“不用谢。”阿珍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豆浆机。豆浆机被推得往边上挪了几厘米,杯架上的纸杯滚下来一个,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那豆浆还热的,我重新给你打一杯。”
“不用。”
“加糖。”
她已经转身去打豆浆了。豆浆机嗡嗡响。蒸汽把她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旧疤——浅淡的,藏在发际线后面,平时本看不见。
沈渡没动。
“你额头那疤——”
豆浆机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话。阿珍把豆浆递过来,杯底蹭出一小圈水痕。
“之前在物业公司上班,被人推的。”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好多年了。”
沈渡接过豆浆。纸杯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物业公司?”
“嗯。鼎盛下面的。”她把围裙边角折了一下又松开,“……早不了。”
沈渡没追问。他喝了一口豆浆,热的,烫嘴。
“那个张经理,”阿珍突然说,像是为了把刚才那句话带过去,“我见过。他来买过豆浆。一个多月前。”她想了想,“他开的车是黑的。后备箱边上有刮痕,像被树枝刮的。车牌我记下来了,写在那张纸巾背面。”
沈渡把纸巾翻过来。一串号码。字迹歪歪扭扭,沾了豆浆的印子。
“你记性真好。”
阿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像是豆浆机的声音能盖住——“开店的,记车牌是习惯。”
沈渡看了她一眼。
她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回到铺子,他把新U盘进电脑。
完整的录音比之前多了二十几秒。猪肉荣说“老周那边已经搞定了”之后,又加了一句。
柜子里的东西没人知道。他死了,东西永远没人找得到。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很短。像用鼻子出的气。
咔。
录音结束。
沈渡把耳机摘下来。
柜子。丁卯三号柜。老周的死。猪肉荣的肉。张经理。省厅电话。匿名短信。松木屑上的螺丝刀。血鞋底。被嫁祸的赵德柱。穿省厅夹克的人。虎口烟疤。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把所有东西连起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老方的电话。
“老方。赵德柱找到了没。”
“没。城东木材厂搜了一遍,空的。但有挣扎痕迹——地上有拖拽的印子,还有一撬棍,撬棍上有赵德柱的指纹和一个老茧的印记。跟你判断的一样,有人把他绑了。”
“那把撬棍带回局里。螺丝刀上的木屑跟木材厂的松木比对一下。如果一致,能证明螺丝刀在绑架前后出现在木材厂。”
老方沉默了一下。
“沈渡,你现在不是警察了。你注意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
“你注意安全。”老方重复了一遍,“这个案子后面水很深。”
沈渡挂了电话。他走到铺子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
这一次没有停。卷帘门哐当一声砸到底。灰尘在路灯的光里腾起来,又落下去。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个灰色西装。皮鞋锃亮。手里夹着一烟,烟头在黑暗里亮着。
但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看着沈渡,把烟扔在地上,用皮鞋踩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路灯旁边的垃圾桶顶上。
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
沈渡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才走过去。名片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抬头或装饰。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别动柜子。柜子里的东西,早就换了。
沈渡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名片捏在手里,对着路灯的光侧了一下角度。纸张质地很硬,裁切边缘整齐,像一整叠撕下来的。纤维里有轻微的压痕——像是写的时候用力太大,在下面一页上留下了印记。但这一页背面是净的。
他不认识这种纸。但他知道哪里能查。
回到铺子。卷帘门拉到底,锁好。
豆浆放在桌上,已经凉了。杯底压着的纸巾上有阿珍歪歪扭扭的字。
他是张经理的司机。
沈渡把名片和纸巾放在一起。名片的纸边蹭了一下纸巾的边缘,刮出一道细痕。
笔记本摊开着。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是“老周坠楼。右手。巷口。左撇子为什么伸右手?”,最下面是刚写上去的一行。
老周柜子里的东西——跟老林案有关。
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
沈渡搓了搓眉心。然后把手边的证物袋——螺丝刀、U盘、证物记录——一个一个收进抽屉。
抽屉拉到底的时候,磕了一下,卡住了。
他用力一推。
抽屉最里面,露出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没写收件人。
沈渡盯着它。
信封的角折着。上面沾了指纹——好几个人的指纹,深浅不一。
他没有打开它。
但他把它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和名片并排。
然后关上了抽屉。
钥匙攥在手里。攥到掌心硌出印子。然后放进口袋——贴身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