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林尘正散漫地闲逛。
说是闲逛,其实也不算完全无所事事。
他时不时看看练,时不时瞅瞅马厩,又偶尔蹲到工匠那边,看一眼马镫改样的进度。
只是相比那些披甲练、汗流浃背的士卒,他这个状态就显得格外不合群。
别人喊震天。
他背着手。
别人刀枪起落。
他叼着草叶。
别人跑得尘土飞扬。
他站在阴凉处点评:“这个阵型不错,就是喊口号不够整齐。要是再来个一二三四,气势还能更足。”
旁边士卒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林公子不用练。
一来他不是军中正式士卒,二来他那小身板,真让他去跟着跑阵,估计半圈下来就要被抬回来。
林尘对此也很有自知之明。
他绝不逞强。
乱世生存第一条,别把自己放到不擅长的位置上。
跑步冲阵?
那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正午刚过不久,营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尘原本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一粒碎米,听到动静,立刻抬头。
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入。
为首之人气势极重,战马未停,营中气氛已经先一步变了。
岳父来了。
林尘眯眼看去,心头微微一跳。
不对劲。
未来岳父这次来得太急。
上回他来军营,虽然也有威势,但步调沉稳,像是巡视。可今不同,马蹄快,亲卫紧随,张辽、高顺等人也很快迎了上去。
连吕玲绮都跟在后面,脸色比平更冷些。
林尘立刻站起来,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吕布没有在外面多停,径直进了主帐。
其余将领也接连进入。
张辽、高顺、魏续、侯成、宋宪,甚至许汜、王楷这样的谋士都被叫了进去。
林尘看着那一个个身影消失在帐门后,心里顿时有了判断。
“出事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听见,忍不住问:“林公子怎知?”
林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直觉。”
士卒:“……”
林尘又道:“不信咱俩打个赌。”
那士卒来了点兴趣:“赌什么?”
林尘想都没想:“我赌五包辣条,肯定出事了。”
士卒一脸茫然:“辣条是何物?”
林尘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悲伤。
这乱世没有铁锅也就算了,连辣条都没有。
人生乐趣少了一大半。
他摆了摆手:“一种吃了之后会让人明白人生仍有希望的东西。”
士卒更听不懂了,只能挠头问:“那林公子不进去?”
“我进去什么?”
林尘双手一摊,十分理智道:“你看那里面是谁?主公、将军、谋士,全是核心班底。我呢?我一个刚来几天、身份还没完全落实的编外人员。”
他指了指自己。
“这种级别的会议,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士卒不解:“为何?”
林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沧桑。
“这可是职场老牛马的经验。”
士卒:“职场……老牛马?”
林尘叹道:“意思就是,活得越多,锅背得越多。领导不开口,千万别主动往前凑。尤其是看起来要出事的时候,谁先开口谁先死。”
士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尘正要继续给他普及后世摸鱼智慧,帐门忽然被掀开。
吕玲绮走了出来。
她目光在营中一扫,很快落在林尘身上。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
吕玲绮径直走来。
那士卒很识趣,立刻低头退到一旁。
林尘笑一声:“吕姑娘,有事?”
吕玲绮冷冷道:“父亲让你进去。”
林尘一愣。
他抬手指向自己。
“我?”
吕玲绮面无表情:“少废话。”
林尘张了张嘴,刚想说自己其实不是核心班底,不太适合参与这种高层会议,可看见吕玲绮那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有时候领导叫你进会,不去比进去更危险。
林尘立刻换上笑脸,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来了来了。”
他跟在吕玲绮身后,小声道:“娘子,其实你来叫我,我很开心。”
吕玲绮脚步微顿。
林尘立刻补救:“吕姑娘,我说吕姑娘。”
吕玲绮冷哼一声,继续往前。
林尘这才松了口气。
进了主帐,林尘立刻感受到一股沉重气氛扑面而来。
帐中众人分列两侧。
吕布坐在主位,脸色平静,却比平更有压迫感。张辽站在一旁,眉宇间带着思量。高顺沉默不语,像一块冷硬的石头。魏续、侯成、宋宪几名武将神情急躁,显然已经听到了什么坏消息。
许汜、王楷两名谋士则皱眉站在另一侧。
林尘一进来,众人的目光便落到他身上。
他后背顿时有点发紧。
这种感觉,就像后世他原本只想在会议室角落里摸鱼,结果老板忽然点名让他讲PPT。
还是没准备的那种。
林尘硬着头皮行礼。
“岳父大人。”
吕玲绮眼神一冷。
吕布倒是没有纠正。
他只是看着帐中众人,沉声道:“西凉旧部聚兵而来,李傕、郭汜等人打着为董卓报仇的旗号,正向长安进发。沿途已有几股朝廷军队被击溃。”
这话落下,帐中气氛更沉。
哪怕众人先前已经听了大概,此刻由吕布亲口说出,仍旧让人心头发紧。
吕布看了一眼林尘道:“王允要吕布迎击西凉军。”
他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以为,该如何?”
话音刚落,魏续便忍不住开口。
“主公,既然西凉贼军来犯,那便打!”
侯成也道:“不错!我并州军何曾怕过西凉兵?他们敢来长安,正好给主公再立大功!”
宋宪抱拳道:“董卓已死,他们不过是群丧家之犬。若不趁此机会击破,反倒让他们以为朝廷无人。”
几名武将开口,语气都带着几分急躁。
他们都是马上搏命之人,遇敌第一反应便是战。
何况吕布勇冠天下,并州军也非弱旅。
在他们看来,王允既然让吕布迎击,那便是立功的机会。
只要打败李傕、郭汜,吕布在朝中的威望自然更高。
吕布没有立刻表态,只看向张辽。
张辽沉吟片刻,拱手道:“主公,西凉军不可轻视。如今他们是被追令到绝路,必然人人死战。若要迎击,须先探明敌军人数、粮道、各路兵马所在,不可仓促出兵。”
他话说得谨慎。
没有说不能打,也没有说该打。
而是提醒众人,西凉军此来,不是普通乱兵。
高顺依旧沉默。
吕布看向他:“你怎么看?”
高顺沉声道:“军令所指,某便去。”
这话依旧是他的风格。
不多言,不争辩。
吕布让打,他便打。
吕布让守,他便守。
吕布微微点头,又看向许汜、王楷。
许汜上前一步,思忖道:“主公,西凉军势大,且一路裹挟溃卒而来,人数恐怕会越来越多。贸然出城野战,未必稳妥。”
王楷也道:“不错。长安城高池深,又有天子所在,名义在朝廷一方。依在下看,不如据城坚守,耗其锐气。待其粮草不济,士气衰落,再择机出击。”
这两人的意见,比方才武将们明显更稳一些。
魏续皱眉道:“坚守?难道任由那些西凉贼兵打到城下?”
许汜道:“非是怯战,而是以长安城防为依托,更有胜算。”
王楷点头:“主公兵马虽精,却未必能与越来越多的西凉军硬拼。城池,才是我方之利。”
帐中一时争论起来。
有人主张主动出击,打散西凉军。
有人认为应当守住长安,拖垮对方。
张辽没有再说话。
高顺仍旧沉默。
吕布听着众人言语,神色始终平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林尘身上。
林尘原本努力降低存在感。
他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变成营帐里一柱子。
结果吕布忽然开口。
“林尘。”
林尘心里一突。
“啊?”
吕布看着他:“你的意见。”
林尘眨了眨眼,抬手指着自己。
“我?”
吕布淡淡道:“你的想法。”
下一刻,帐中所有目光都看向林尘。
林尘喉咙动了动。
好家伙。
真点名了。
这不是摆明了让他装吗?
他心里有点慌,也有点兴奋。
毕竟这可是三国军议现场。
有不装,天打雷劈。
林尘咳嗽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
“既然岳父大人问了,那我就说两句。”
吕玲绮站在一旁,听见“岳父大人”四个字,脸又黑了。
吕布神色不变:“说。”
林尘看了一圈众人,缓缓道:“我的判断,还是之前那个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
“王允必误大事。”
许汜、王楷对视一眼。
魏续等人也安静下来。
林尘继续道:“王允董卓之后,最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算,不是立威,而是安抚董卓旧部。”
“董卓死了,但董卓留下的兵没死。凉州兵还在,将领还在,粮草军械也还在。这个时候,若王允够聪明,就应该立刻赦免大部分西凉士卒,分化那些将领,能封的封,能调的调,能拆的拆。”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把李傕、郭汜、张济、樊稠这些人拆开,让他们彼此猜忌。再控制粮道,捏住他们吃饭的地方。如此一来,西凉军就算有怨气,也未必能抱成一团。”
王楷眉头渐渐皱起。
许汜也认真了许多。
林尘摇头道:“可王允偏偏反着来。他自恃名望,觉得董卓死了,朝廷就重新站起来了。可问题是,名望不能当兵用。”
他语气带了几分讥讽。
“他既想清算,又没有足够兵力执行。这叫什么?”
帐中无人接话。
林尘自己答道:“想得狠,手不够硬。”
这话粗鄙,却一针见血。
林尘继续道:“而且王允这个人,独断专行得很。蔡邕不过是感叹董卓身死,他就因为一句话把人了。蔡邕是什么人?名士,大儒,海内有名。”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
“一个刚刚掌权的人,不想着稳住人心,反而急着拿名士开刀,给天下人看。这不是威严,这是告诉所有人,他容不得不同声音。”
帐中气氛微微变化。
王允蔡邕之事,朝中早有议论。
只是王允如今正盛,没人敢多说。
可林尘说话向来没顾忌。
他越说越顺。
“政治他没处理好,军事他也没处理好。长安还没稳住,凉州兵还没安抚,朝堂人心也没完全归拢,他就急着下手。这不是清算,这是把所有可能反的人都提醒一遍——你们再不反,就等着被吧。”
魏续忍不住道:“那如今该如何?难道不打?”
林尘看向他:“打?”
他反问:“拿头打啊?”
魏续一噎,脸上有些恼意。
林尘却没退。
他指了指帐外:“并州军强不强?强。岳父大人手下的精锐能不能打?能打。可西凉军弱吗?也不弱。”
他看向吕布,语气认真。
“而且现在西凉军有多少人马?吕布有多少人马?就算吕布天下无敌,那也不是。人再猛,也不能一个人把几万人全砍了。”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蚁多还能咬死象呢。”
吕布眼神微沉,却没有反驳。
林尘继续道:“若是出城迎击,赢了当然好。可一旦输了,并州精锐折损,吕布就彻底没了本钱。到那时候,王允会替他承担后果吗?不会。朝廷百官会感激他拼命吗?也未必。”
他看着众人。
“这不是去打西凉,这是去送死。”
这句话太重。
魏续等人脸色难看,却又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许汜沉吟片刻,开口道:“林公子既不赞成迎击,那若是坚守呢?”
王楷接着道:“长安城高池深,若据城而守,西凉军未必攻得下来。”
林尘看向两人,摇了摇头。
“坚守也没你们想得那么稳。”
许汜眉头一皱:“为何?”
林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之前西凉军是不是屯兵在长安附近?董卓掌权时,城内是不是也有大量凉州官兵?”
许汜和王楷神色一动。
林尘道:“董卓死得突然,凉州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都消失。长安城内,还有大量中低层凉州士卒、下级将官,甚至他们的亲眷、同乡、旧识。”
他声音放缓,却更让人心里发冷。
“王允之前执意要尽数诛凉州人,已经引发全城恐慌。那些人现在是什么心思?他们会觉得朝廷放过他们吗?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自己迟早也要死。”
王楷脸色微变。
许汜也皱紧了眉。
林尘继续道:“现在李傕、郭汜打回来了,外面有西凉军,里面有惶恐的凉州旧人。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开城门迎敌?”
此言一出,许汜与王楷脸色同时变了。
帐中武将们也猛地沉默下来。
之前他们想的是城墙高,守军在手。
可林尘这句话,却直接点出了最危险的地方。
城墙能挡外敌,却挡不住城内人心。
若城内有人开门,所谓坚城,便会顷刻之间变成笑话。
林尘还没停。
“再有,之前归降王允的武将,徐荣和胡轸。”
林尘缓缓说道:“他们原本也是董卓旧部。如今看似归了朝廷,可朝廷真的信他们吗?王允真的容得下他们吗?西凉军打回来之后,他们会不会重新权衡利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汜、王楷,也扫过帐中诸将。
“他们会不会再临阵倒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