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马镫做出来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营中工匠手脚极快。
他们常年随军,修甲、补鞍、造箭、削木,都是吃饭的本事。林尘画出来的东西并不复杂,真正难的是没人往这个方向想过。一旦有人把样子、用途、尺寸大概说清楚,他们照着做,反而不算费劲。
木制的脚环打磨得还算平整,两侧用粗皮带连着,扣在马鞍旁边。为了不让皮带轻易松脱,老工匠还临时加了几处缠扎,虽然看着粗糙,却很结实。
林尘蹲在马旁边,盯着那副马镫看了半晌,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成了。
虽然粗糙。
虽然简陋。
虽然放在后世,估计连景区骑马体验都嫌它硌脚。
但它真的成了。
那一刻,林尘莫名有一种小学手工课拿着胶水和硬纸板做出小房子的骄傲感。
他甚至想叉腰仰天大笑。
谁懂啊?
一个昨晚还在陪客户喝酒、今天早上还在吃糠咽菜的现代社畜,居然在三国军营里搓出了马镫。
这要是能发朋友圈,高低得配一句——
“谢邀,人在东汉,刚改良骑兵装备。”
可惜没网。
也没手机。
连点赞的人都没有。
林尘憋得难受,立刻转头喊道:“张将军!张将军!快来看!”
张辽还在不远处与士卒说话,听见声音,抬头看了过来。
就见林尘站在马旁边,满脸兴奋地朝他招手,眼睛亮得像是刚考完试发现自己蒙对了最后一道大题。
张辽忍俊不禁,走了过去。
“做好了?”
“做好了!”
林尘拍了拍马鞍旁垂着的木环,神情骄傲得不像是在献军器,倒像是在拿着满分试卷给班主任看。
“张将军,你看,这就是我说的马镫。左右各一只,脚踩进去,上马能借力,骑马能稳身,挥刀能发劲,冲阵不容易被颠下来。”
他说着,又用手拉了拉皮带。
“这只是第一版,材料太糙,时间也紧,肯定还有毛病,但能用。后面若换成铁的,边缘磨圆,皮带再做得更好一点,那就稳了。”
张辽低头看着那东西。
他原本已听过林尘解释,大致知道用途,可真正看见成品时,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这东西太简单了。
简单到让人怀疑,它究竟有没有林尘说得那般神奇。
张辽伸手拨了拨木环,又看了看固定处,问道:“两边都要?”
“必须两边都要。”
林尘认真道:“只有一边,那只是方便上马。有两边,才是能在马上站稳。一个脚有借力点不够,两脚都有,人才稳。”
张辽点了点头。
林尘迫不及待道:“试试?”
张辽看了他一眼:“我来?”
“当然你来。”
林尘理直气壮道:“我骑术不行,我上去只能证明它能不能保住我不摔死。你不一样,你是军中猛将,你试出来才准。”
张辽笑了笑。
这话听着倒是顺耳。
他也没有推辞,伸手扶住马鞍,脚尖往马镫里一踩。
只是这一个动作,张辽眼神便微微一动。
不对。
他上马多年,动作早已熟到不用思考。往翻身上马,靠的是手臂、腰腹、腿力一并发力,身子一跃而起。
可这一次,他脚下踩住那木环,竟像凭空多了一个支点。
脚下有了实处,身子借力一翻,比平省力许多。
张辽稳稳坐到马背上,低头看向脚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林尘看见他的反应,立刻问:“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感觉?”
张辽没有马上回答。
他将另一只脚也踩入马镫中,双腿微微用力,整个人在马背上轻轻一挺。
下一瞬,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马背之上,人的脚本该是虚的。
骑兵稳身,多靠双腿夹马,靠腰腹调整。战马一跑起来,身子随马起伏,若要挥刀、开弓、持矛,便要时刻分出心神稳住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
双脚踩在马镫里,脚下有力,腰身便像有了。
他甚至能在马背上微微起身。
张辽眼中露出惊疑之色。
“驾。”
他轻轻一夹马腹。
战马向前小跑几步。
张辽并未急着加速,只是让马绕着校场缓行。他一边控缰,一边感受脚下的变化。
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直起身。
脚下那两个木环虽然粗糙,却稳稳承住了他的力。
张辽的神情一点点严肃起来。
林尘则站在一旁,像个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既紧张又得意。
“怎么样?是不是能站一点?是不是稳多了?”
张辽仍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让马稍稍加快。
马蹄声在校场边响起,起初是缓慢的哒哒声,很快便变得急促。张辽伏身控马,忽而又半立起身,试着在颠簸中调整重心。
稳。
比他想象中还要稳。
尤其在马匹加速时,双脚借力,身子不再只是被马带着颠,而是能主动压住起伏。
这看似只是微小变化。
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马上厮,胜负往往就在这微小变化里。
多稳一分,刀便能多重一分。
多准一分,矛便能多刺进半寸。
少一次坠马,便可能多活一条命。
张辽勒马停下,忽然看向旁边士卒。
“取刀来。”
士卒一怔,立刻抱来一柄环首刀。
张辽接过刀,手腕一翻,再次催马而行。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试骑,而是在马上挥刀。
刀光骤然掠起。
战马疾走之间,张辽腰背发力,双脚稳稳踩住马镫,身子随马势起落,却并未失衡。环首刀横斩、下劈、回撩,每一下都带着凌厉风声。
林尘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厉害啊。
张辽在马上舞刀,动作净得不像是在试器物,倒像是随时能冲入敌阵,取人首级。刀锋破风,马蹄踏地,甲叶震响,那股扑面而来的战场气,压得旁边几个工匠都不敢大声喘气。
林尘忍不住拍手。
“好!”
他越看越激动,直接像看武术表演似的喊道:“漂亮!这个转身帅!再来一个!”
旁边士卒:“……”
工匠:“……”
张辽却仿佛没听见。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也越来越认真。
因为他试得越多,越能明白这东西的分量。
方才只是寻常劈砍,他便已经能感觉到腰腿发力顺畅了许多。若是换成长矛,在冲阵时借战马之势突刺,只怕威力更可怕。
并州军本就善骑。
军中许多老卒,都是马背上滚出来的汉子。
若他们都用上此物……
张辽眼神骤然一凝。
骑兵威力,还能再上一层。
这不是区区方便上马的小物件。
这是能改变骑战习惯的军器。
哪怕第一版粗糙不堪,哪怕还要改良,可只凭这个思路,就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张辽勒马停下,翻身下马。
这一次,他落地之后,没有立刻笑。
林尘还没察觉张辽神色的变化,兴冲冲凑了上去。
“怎么样?”
他眼巴巴地看着张辽。
张辽没有先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周围。
方才参与制作马镫的几个工匠、牵马的士卒、旁观的几名军士都在。
张辽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今参与制作此物者,暂且留在营内,不得外出。”
众人一愣。
张辽继续道:“未得主公之令,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半句。若有人私传此物样式、用途……”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泄密者,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校场边的空气像是骤然冷了下来。
几名工匠脸色一白,立刻低头应诺。
士卒们也纷纷肃然。
林尘站在旁边,原本还笑得嘴角飞起,听见那个“斩”字,笑容顿时僵住。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是。
他只是想混个加餐。
怎么突然就发展到泄密者斩了?
东汉末年职场这么硬核的吗?
后世公司保密协议最多赔钱,这里直接赔命?
林尘看着张辽那严肃神色,心里一阵发毛,连站姿都老实了不少。
张辽余光瞥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倒是有些好笑。
方才还指挥工匠指挥得意气风发,恨不得把天都捅破。
一听军法,立刻就怂。
这少年倒也真实。
张辽收起肃然,重新换上一副和善笑容。
“林公子莫怕。”
林尘笑:“我没怕。”
张辽看着他。
林尘又默默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们军中管理挺先进的。”
张辽没听懂这“先进”是何意,只当他又在胡说。
他看向马旁那副粗糙的木制马镫,语气比方才郑重许多。
“林公子,这是一个好东西。”
林尘眼睛一亮。
能让张辽这么说,那基本就稳了。
他立刻凑近,声音都压不住兴奋。
“那算军功吗?”
张辽笑道:“自然算。”
林尘双眼唰地亮了。
“那加餐?”
张辽点头:“可。”
林尘差点当场给他作揖。
“张将军大气!”
他整个人瞬间从惊吓里活了过来,连腰杆都挺直了。
什么泄密者斩,什么军法森严,暂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能吃肉了。
他穿越至今,第一次觉得人生还有盼头。
到了晚上,林尘果然吃上了加餐。
一大碗肉端到他面前的时候,林尘差点热泪盈眶。
那肉其实也不算多精细。
军中的做法粗糙,肉块炖得有些老,盐也下得不均匀,更没有什么香料去腥。可对林尘而言,这已经是来到东汉之后吃到的第一顿像样饭食。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眼睛都眯了起来。
香。
太香了。
人果然不能太讲究。
饿狠了,什么米其林都不如眼前这一口热肉。
林尘大口吃着,吃得满脸满足,旁边士卒却看得眼睛都直了。
军中肉食本就不多。
寻常士卒若无赏赐,想吃一口肉并不容易。
何况今林尘这份加餐,是张辽亲口允下的功赏,旁人自然没有份。
几个年轻士卒一边啃着自己的粗粮,一边忍不住往林尘碗里瞟。
那眼神,羡慕得几乎要把肉盯出洞来。
林尘吃到一半,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圈。
那些士卒其实已经很克制了。
没人开口讨要,也没人阴阳怪气,只是偶尔看一眼,看完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可越是这样,林尘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想起白天他们练时的喊声,想起这些人披着旧甲、拿着刀枪,一旦上了战场,是真的要拿命去拼。
自己靠着一点后世见识,混来一顿肉。
而这些人,明天说不定就要在乱世里替他那便宜岳父冲锋陷阵。
林尘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肉,忽然没了继续独吞的兴致。
他把筷子一放,招手喊道:“厨子呢?”
一名军中伙夫愣了愣,走过来道:“林公子有何吩咐?”
林尘指了指自己碗里和旁边还剩下的肉。
“这些我吃不完了。”
伙夫还以为他嫌弃,顿时有些紧张。
林尘却道:“拿去切碎,加水,熬成肉汤。有没有面?麦面、杂面都行,能煮成条的那种。”
伙夫迟疑:“有些粗面。”
“行,就用粗面。”
林尘道:“做成面条,汤多一点,肉碎撒进去,分给大家。一人不求多,尝个味儿也行。”
伙夫愣住了。
旁边士卒也愣住了。
张辽原本坐在不远处,听见这话,抬头看了过来。
他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你不吃了?”
林尘摸了摸肚子。
其实他还能吃。
还能吃不少。
可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再把肉抢回来。
他便摆出一副洒脱模样,笑道:“吃饱了。”
张辽看着他:“这是你的功赏。”
“我知道。”
林尘点头,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士卒。
火光映着他们年轻或沧桑的脸。
有人手上还缠着旧布,有人甲胄缺了一角,有人碗里的饭只剩半碗稀糊,却仍坐得笔直。
林尘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声音也难得认真。
“大家一起吃吧。”
让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尘自己说完也有点不自在。
他其实不是什么圣人。
他怕死,嘴碎,爱占便宜,抱大腿抱得毫无心理负担。
可他毕竟是从后世来的。
他见不得人把活着吃饭当成奢望。
更见不得这些人明明在替别人拼命,却连一口热乎肉汤都喝不上。
他能做的不多。
一碗肉汤而已。
可至少今晚,大家都能尝点味道。
张辽静静看着他。
火光跳动,照在林尘脸上。
少年方才吃肉时还满脸得意,此刻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那份认真不像装出来的。
张辽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又看见了这少年另一面。
他可以满口胡言,可以为了活命当场认岳父,也可以怕军法怕得缩脖子。
但他并非没有心。
张辽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是好人。”
林尘顿时一僵。
他转头看向张辽,表情复杂得像是被人迎面捅了一刀。
“张将军。”
“嗯?”
林尘幽幽叹了口气。
“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张辽微怔:“丧气话?”
林尘抬头望天,语气沧桑。
“我之前就被发过好人卡。”
张辽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之后,他只能摇头失笑。
权当林尘又在说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