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上,士卒仍在练。
刀枪起落,马蹄踏尘,高顺那边的军卒列阵行止极严,张辽麾下骑兵也在反复试着昨刚做出来的马镫改样。林尘则站在一旁,背着手,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时不时点点头。
实际上他心里美得很。
虽然马镫这玩意儿还没彻底成制,但只要张辽知道它的价值,他在这军营里就暂时算有了点立足之本。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当成只会乱认岳父的疯子。
“未来岳父手底下果然人才济济啊。”
林尘看着远处练的士卒,又开始小声嘀咕。
“猛将多,加上这么多精骑,这配置放在三国里怎么也不是路人甲。”
他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自己运气好。
“看来我这大腿抱对了。”
刚嘀咕完,营门方向忽然响起一阵甲叶震动之声。
那声音并不喧哗,却极有压迫感。
林尘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营门处,一行人策马而入。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虽然未披全甲,却仍像一座压过来的山。旧甲披在肩上,腰间佩剑,眉眼冷峻,目光一扫,整个军营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吕布来了。
林尘远远看见他,立刻站直。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现在名义上的岳父大人。
饭碗、性命、未来大腿,全都系在这位身上。
而随着吕布入营,军中诸将也纷纷肃然。
张辽快步迎上前去,高顺停下练兵,抱拳行礼。魏续、侯成、宋宪、成廉等人也都收起了平里的散漫神色,一个个神情认真。
方才还带着些许热闹气的军营,顷刻之间便多了几分肃。
林尘看得心中暗暗咋舌。
“这威望……”
他忍不住又嘀咕:“未来岳父到底什么身份啊?这要还不是隐藏大佬,我当场把早上的粟米粥喝三碗。”
吕布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并不重,却让林尘后背一紧。
他立刻闭嘴。
吕布没有在校场停留太久,径直入了中军营帐。
诸将跟随进去。
林尘原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正打算悄悄往旁边挪,找个安全地方继续观察,结果没过多久,便有亲兵走了出来。
“林公子,主公召你议事。”
林尘脚步一顿。
“召我?”
那亲兵点头:“正是。”
林尘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议事?
他?
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现在的身份很尴尬,说是吕家女婿吧,只有他自己认;说是谋士吧,他还没正式上岗;说是工匠吧,他只会画个马镫草图;说是士卒吧,他连刀都提不稳。
这种时候被叫去中军帐,怎么看都有点像面试复盘。
而且还是终面。
林尘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有劳带路。”
他跟着亲兵往营帐走去。
越靠近营帐,林尘越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帐外亲卫披甲执戟,目光如刀。帐内隐约传来低沉人声,却听不清具体说什么。林尘走到门口时,甚至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襟。
虽然他衣裳也没多整齐。
进了营帐,林尘立刻看见吕布坐在主位。
张辽、高顺分立左右,魏续、侯成、宋宪等将也在帐中。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文士模样的人,年纪不算太大,衣冠整齐,神情谨慎,想来便是吕布帐下谋士一类。
吕玲绮也在吕布身旁。
她看见林尘进来,眉头几乎本能地皱了一下。
林尘倒是反应极快,进帐便拱手行礼。
“岳父大人。”
帐中空气明显一顿。
吕玲绮脸色瞬间黑了。
林尘却像没看见一样,语气诚恳无比。
“不知岳父大人召小婿前来有何事?只要岳父大人一句话,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
若是不看他那副略显单薄的身板,倒真有几分忠心耿耿的模样。
吕玲绮冷冷看着他。
就你这么弱的身板,还赴汤蹈火?
怕是汤还没沸,人先吓晕了。
张辽低头掩住笑意。
高顺仍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吕布倒是没有纠正那句“岳父”。
他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他暂时懒得纠正。
吕布看着林尘,淡淡道:“局势的确如你所说。”
林尘心头一跳。
吕布继续道:“王允已经发布了对西凉旧部的追令。”
帐中诸将神色都沉了几分。
林尘脸上的嬉笑也慢慢收住。
吕布看着他:“吕布现在情况危险。”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极平静,仿佛谈的是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的人。
“你继续说一下,吕布处境会如何。”
林尘眨了眨眼。
又问吕布?
未来岳父怎么这么关心吕布?
不过他很快又想通了。
大概是他这位岳父还在吕布麾下,或者与吕布关系极深。如今吕布处境危险,他们这些吕布旧部自然也要跟着遭殃。
林尘想到这里,神色也认真起来。
毕竟这关系到自己这条刚抱上的大腿能不能保住。
他轻咳一声,走近两步。
“那我就直说了。”
吕布道:“说。”
林尘看向帐中众人,缓缓道:“吕布如今,已经成了孤臣。”
这话一出,魏续等人眉头顿时一皱。
王楷也微微抬眼。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尘。
林尘继续道:“所谓孤臣,就是看着位高权重,实际四面不靠。王允不会真正信他,士族看不起他,西凉军恨他,朝廷用完他,也会弃他。”
帐中陡然安静。
林尘每说一句,众人的脸色便变一分。
这话太直。
林尘没有停。
“王允现在之所以还能对吕布笑,是因为董卓刚死,他需要吕布镇住局面。可等朝堂稍稳,他第一个忌惮的,就是吕布。”
吕布目光沉了沉。
林尘道:“为什么?因为吕布能董卓,就也能别人。王允会觉得这样的人好用,但绝不会觉得这样的人可信。”
吕玲绮下意识看向吕布。
吕布面无表情。
可她知道,林尘这句话,说中了父亲心里最隐秘的担忧。
林尘又道:“至于士族,那更简单。吕布出身并州军伍,在他们眼里,再勇也是武夫。董卓是大功,可功劳越大,越让他们不安。他们会夸他,会封他,会用各种好听的话捧他,但心里未必看得起他。”
这一次,张辽眼神都变得深了几分。
他们这些并州将领,对士族眼中的轻慢并不陌生。
有些话没人说出口,可他们不是感觉不到。
林尘继续道:“再说西凉军。董卓死在吕布手上,西凉兵心里必然恨他。若王允赦免安抚,或许还能把这股恨压下去。可现在王允发布追令,这就是告诉他们,投降是死,不投也是死。”
他抬手往下一压。
“人被到绝路,就不会再怕死。”
林尘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所以他们一定会反。李傕、郭汜、张济、樊稠这些人,只要有人把他们聚起来,打出为董卓报仇、讨伐王允的旗号,西凉军很快就会抱成一团。”
魏续忍不住道:“他们真敢攻长安?”
林尘看了他一眼,反问:“不攻等死吗?”
魏续被噎住。
林尘道:“长安看着是都城,可如今人心未定。王允又清算太重,城里人人自危。西凉军一旦打来,外面是兵灾,里面是恐慌,朝堂还能稳多久?”
帐中无人说话。
林尘看向吕布,语气真诚起来。
“所以岳父大人。”
吕布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别管吕布了。”
帐中诸将神色瞬间古怪。
林尘却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哪里不对,还在苦口婆心。
“咱们趁乱跑路吧。”
吕玲绮:“……”
张辽:“……”
高顺:“……”
魏续等人差点没绷住表情。
吕布则盯着林尘,眸光幽深。
林尘越说越认真:“真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长安肯定会被攻破,西凉军一定会攻打长安。你们既然是吕布旧部,那王允不会完全信你们,西凉军也不会放过你们。留在这里,就是两头不讨好。”
吕布听着,心中微震。
这小子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照着他的心思往下说。
他最近确实感觉到,王允对他越来越防备。
朝中那些士人见了他,笑是笑,却总隔着一层东西。
就连董卓死后给他的封赏,看似隆重,实际上仍旧没给他真正掌控朝政和军政的权力。
他仍旧是刀。
不是执刀的人。
这正是林尘此前骂过他的地方。
可吕布不愿承认。
他乃温侯,勇冠天下,亲手诛董卓,怎么会落到“用完便弃”的地步?
吕布沉声道:“吕布若不走,又如何?”
林尘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看命硬不硬了。”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岳父大人,你可千万别学吕布贪恋权势。”
吕布脸色不动。
吕玲绮已经开始替林尘捏一把冷汗。
林尘却继续说道:“什么是权势?不是封了个多大的官,也不是别人喊你几句温侯、将军,你就真有权势了。”
他伸出一手指。
“第一,是民心。”
又伸出第二。
“第二,是兵权。”
林尘看着吕布:“有民心,百姓愿意跟你走。有兵权,士卒愿意听你令。这才叫基。”
他摇了摇头。
“至于虚名,不重要。今天能封,明天就能夺。今天能夸你是大汉功臣,明天就能骂你是乱臣贼子。”
吕布没有说话。
但帐中不少人都听得心头一震。
这话粗,却不虚。
林尘说完,又看向吕布,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
“不过岳父大人真是重情重义。”
吕布:“……”
林尘叹道:“都这样了,还对吕布不离不弃。若不是岳父大人如此看重旧义,我真想劝你立刻跟他划清界限。”
张辽忍不住低下头。
高顺的眼角似乎也轻轻动了一下。
魏续几人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古怪。
吕玲绮黑着脸看林尘,几乎想把他的嘴堵上。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眼前的就是吕布?
帐中那名文士王楷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林尘,缓缓开口:“林公子。”
林尘转头:“先生请说。”
王楷看了看主位上的吕布,又看向林尘,语气意味深长。
“若主公便是吕布呢?”
帐内霎时间静了一静。
吕玲绮眼神微变。
张辽没有出声。
高顺也看向林尘。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落在他身上。
林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
“不可能。”
他说得太快,也太笃定。
王楷微微挑眉:“为何不可能?”
林尘摆手道:“若岳父是吕布,我早跑路了。”
吕布眼睛微微眯起。
“为何?”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帐中气氛瞬间压低。
林尘却像没意识到危险,下意识道:“怕被吊死在白门楼。”
帐中众人也愣住了。
白门楼?
那是什么地方?
张辽皱眉。
高顺眼神微沉。
吕玲绮看向林尘,明显察觉到他神色有一瞬间的不对。
吕布也盯住了他。
旁人听不懂白门楼三个字,可他听得出其中意味。
吊死。
白门楼。
这绝不是什么吉利话。
更像是一处死局。
吕布缓缓道:“白门楼?”
林尘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坏了。
嘴快了。
他刚才说得太顺,一不小心把后世知道的结局秃噜出来了。
白门楼那是什么?
那可是吕布人生终点站。
问题是现在吕布还活得好好的,长安也还没乱到那一步。他要是解释不清,别说抱大腿了,可能当场就得腿断。
林尘脑子飞快转动。
不行,不能慌。
越慌越像有鬼。
他正准备开口,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王楷刚才说什么?
若主公便是吕布?
林尘的笑容逐渐僵硬。
他慢慢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吕布。
帐中所有人都在看他。
吕玲绮黑着脸。
张辽眼神含笑不语。
高顺沉默。
魏续等人神色古怪。
林尘喉咙有些发。
他小心翼翼问:“岳父大人。”
吕布淡淡看着他。
林尘声音更轻了些:“你不会真是吕布吧?”
帐中一片死寂。
吕布看了他片刻。
那片刻对林尘而言,漫长得像是已经过完了下半辈子。
然后,吕布淡淡道:“自然不是。”
林尘整个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得极其真诚。
吕玲绮的脸色更黑了。
魏续等人则一个个神情扭曲,显然憋得十分辛苦。
吕布看着林尘,眼神幽深难辨。
他没有揭穿,只是缓缓问:“你方才说的白门楼,是什么地方?”
林尘心里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笑一声:“这个……”
吕布道:“说。”
林尘脑中疯狂转动。
白门楼是哪里?
当然是下邳城的白门楼。
但这能说吗?
不能。
说了就是预言吕布被曹擒。
以吕布这个脾气,说不定当场就先把他擒。
林尘只能硬着头皮胡扯。
“白门楼,其实不是某个具体地方。”
吕布眯眼:“哦?”
林尘神色严肃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
“那是我梦中所见。”
帐中众人神色微动。
林尘继续道:“我曾经做过一个很不好的梦。梦里有高楼,楼门苍白,风雨如晦,兵败之人被缚其下,四面皆敌,求生不得。”
他越说越顺,脆把语气压低。
“所以我称之为白门楼。”
吕布看着他,眼中没有多少相信。
林尘道:“它象征兵败被缚之地,并不一定真有此楼。我的意思是,若一个人四面皆敌,又失了基,最后便会被困在自己的白门楼前。”
帐中安静下来。
这解释听着像胡扯。
可偏偏又能和他前面所说的处境连上。
吕布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将这三个字记了下来。
白门楼。
兵败被缚之地。
他不知道这少年是真梦见了什么,还是临时编造。
可这三个字落在耳中,总让他心头隐隐不快。
像是冥冥中有一道阴影,远远压在前路尽头。
张辽看了林尘一眼,若有所思。
王楷也沉默不语。
高顺则仍旧站在原处,面无表情。
只是他看向林尘的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些。
别人或许觉得林尘又在胡言乱语。
可高顺却觉得,那一瞬间林尘的慌乱,不像装的。
而他说起“白门楼”时,也不像单纯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