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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5

校场之上,士卒仍在练。

刀枪起落,马蹄踏尘,高顺那边的军卒列阵行止极严,张辽麾下骑兵也在反复试着昨刚做出来的马镫改样。林尘则站在一旁,背着手,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时不时点点头。

实际上他心里美得很。

虽然马镫这玩意儿还没彻底成制,但只要张辽知道它的价值,他在这军营里就暂时算有了点立足之本。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当成只会乱认岳父的疯子。

“未来岳父手底下果然人才济济啊。”

林尘看着远处练的士卒,又开始小声嘀咕。

“猛将多,加上这么多精骑,这配置放在三国里怎么也不是路人甲。”

他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自己运气好。

“看来我这大腿抱对了。”

刚嘀咕完,营门方向忽然响起一阵甲叶震动之声。

那声音并不喧哗,却极有压迫感。

林尘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营门处,一行人策马而入。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虽然未披全甲,却仍像一座压过来的山。旧甲披在肩上,腰间佩剑,眉眼冷峻,目光一扫,整个军营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吕布来了。

林尘远远看见他,立刻站直。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现在名义上的岳父大人。

饭碗、性命、未来大腿,全都系在这位身上。

而随着吕布入营,军中诸将也纷纷肃然。

张辽快步迎上前去,高顺停下练兵,抱拳行礼。魏续、侯成、宋宪、成廉等人也都收起了平里的散漫神色,一个个神情认真。

方才还带着些许热闹气的军营,顷刻之间便多了几分肃。

林尘看得心中暗暗咋舌。

“这威望……”

他忍不住又嘀咕:“未来岳父到底什么身份啊?这要还不是隐藏大佬,我当场把早上的粟米粥喝三碗。”

吕布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并不重,却让林尘后背一紧。

他立刻闭嘴。

吕布没有在校场停留太久,径直入了中军营帐。

诸将跟随进去。

林尘原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正打算悄悄往旁边挪,找个安全地方继续观察,结果没过多久,便有亲兵走了出来。

“林公子,主公召你议事。”

林尘脚步一顿。

“召我?”

那亲兵点头:“正是。”

林尘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议事?

他?

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现在的身份很尴尬,说是吕家女婿吧,只有他自己认;说是谋士吧,他还没正式上岗;说是工匠吧,他只会画个马镫草图;说是士卒吧,他连刀都提不稳。

这种时候被叫去中军帐,怎么看都有点像面试复盘。

而且还是终面。

林尘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有劳带路。”

他跟着亲兵往营帐走去。

越靠近营帐,林尘越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帐外亲卫披甲执戟,目光如刀。帐内隐约传来低沉人声,却听不清具体说什么。林尘走到门口时,甚至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襟。

虽然他衣裳也没多整齐。

进了营帐,林尘立刻看见吕布坐在主位。

张辽、高顺分立左右,魏续、侯成、宋宪等将也在帐中。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文士模样的人,年纪不算太大,衣冠整齐,神情谨慎,想来便是吕布帐下谋士一类。

吕玲绮也在吕布身旁。

她看见林尘进来,眉头几乎本能地皱了一下。

林尘倒是反应极快,进帐便拱手行礼。

“岳父大人。”

帐中空气明显一顿。

吕玲绮脸色瞬间黑了。

林尘却像没看见一样,语气诚恳无比。

“不知岳父大人召小婿前来有何事?只要岳父大人一句话,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

若是不看他那副略显单薄的身板,倒真有几分忠心耿耿的模样。

吕玲绮冷冷看着他。

就你这么弱的身板,还赴汤蹈火?

怕是汤还没沸,人先吓晕了。

张辽低头掩住笑意。

高顺仍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吕布倒是没有纠正那句“岳父”。

他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他暂时懒得纠正。

吕布看着林尘,淡淡道:“局势的确如你所说。”

林尘心头一跳。

吕布继续道:“王允已经发布了对西凉旧部的追令。”

帐中诸将神色都沉了几分。

林尘脸上的嬉笑也慢慢收住。

吕布看着他:“吕布现在情况危险。”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极平静,仿佛谈的是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的人。

“你继续说一下,吕布处境会如何。”

林尘眨了眨眼。

又问吕布?

未来岳父怎么这么关心吕布?

不过他很快又想通了。

大概是他这位岳父还在吕布麾下,或者与吕布关系极深。如今吕布处境危险,他们这些吕布旧部自然也要跟着遭殃。

林尘想到这里,神色也认真起来。

毕竟这关系到自己这条刚抱上的大腿能不能保住。

他轻咳一声,走近两步。

“那我就直说了。”

吕布道:“说。”

林尘看向帐中众人,缓缓道:“吕布如今,已经成了孤臣。”

这话一出,魏续等人眉头顿时一皱。

王楷也微微抬眼。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尘。

林尘继续道:“所谓孤臣,就是看着位高权重,实际四面不靠。王允不会真正信他,士族看不起他,西凉军恨他,朝廷用完他,也会弃他。”

帐中陡然安静。

林尘每说一句,众人的脸色便变一分。

这话太直。

林尘没有停。

“王允现在之所以还能对吕布笑,是因为董卓刚死,他需要吕布镇住局面。可等朝堂稍稳,他第一个忌惮的,就是吕布。”

吕布目光沉了沉。

林尘道:“为什么?因为吕布能董卓,就也能别人。王允会觉得这样的人好用,但绝不会觉得这样的人可信。”

吕玲绮下意识看向吕布。

吕布面无表情。

可她知道,林尘这句话,说中了父亲心里最隐秘的担忧。

林尘又道:“至于士族,那更简单。吕布出身并州军伍,在他们眼里,再勇也是武夫。董卓是大功,可功劳越大,越让他们不安。他们会夸他,会封他,会用各种好听的话捧他,但心里未必看得起他。”

这一次,张辽眼神都变得深了几分。

他们这些并州将领,对士族眼中的轻慢并不陌生。

有些话没人说出口,可他们不是感觉不到。

林尘继续道:“再说西凉军。董卓死在吕布手上,西凉兵心里必然恨他。若王允赦免安抚,或许还能把这股恨压下去。可现在王允发布追令,这就是告诉他们,投降是死,不投也是死。”

他抬手往下一压。

“人被到绝路,就不会再怕死。”

林尘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所以他们一定会反。李傕、郭汜、张济、樊稠这些人,只要有人把他们聚起来,打出为董卓报仇、讨伐王允的旗号,西凉军很快就会抱成一团。”

魏续忍不住道:“他们真敢攻长安?”

林尘看了他一眼,反问:“不攻等死吗?”

魏续被噎住。

林尘道:“长安看着是都城,可如今人心未定。王允又清算太重,城里人人自危。西凉军一旦打来,外面是兵灾,里面是恐慌,朝堂还能稳多久?”

帐中无人说话。

林尘看向吕布,语气真诚起来。

“所以岳父大人。”

吕布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别管吕布了。”

帐中诸将神色瞬间古怪。

林尘却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哪里不对,还在苦口婆心。

“咱们趁乱跑路吧。”

吕玲绮:“……”

张辽:“……”

高顺:“……”

魏续等人差点没绷住表情。

吕布则盯着林尘,眸光幽深。

林尘越说越认真:“真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长安肯定会被攻破,西凉军一定会攻打长安。你们既然是吕布旧部,那王允不会完全信你们,西凉军也不会放过你们。留在这里,就是两头不讨好。”

吕布听着,心中微震。

这小子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照着他的心思往下说。

他最近确实感觉到,王允对他越来越防备。

朝中那些士人见了他,笑是笑,却总隔着一层东西。

就连董卓死后给他的封赏,看似隆重,实际上仍旧没给他真正掌控朝政和军政的权力。

他仍旧是刀。

不是执刀的人。

这正是林尘此前骂过他的地方。

可吕布不愿承认。

他乃温侯,勇冠天下,亲手诛董卓,怎么会落到“用完便弃”的地步?

吕布沉声道:“吕布若不走,又如何?”

林尘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看命硬不硬了。”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岳父大人,你可千万别学吕布贪恋权势。”

吕布脸色不动。

吕玲绮已经开始替林尘捏一把冷汗。

林尘却继续说道:“什么是权势?不是封了个多大的官,也不是别人喊你几句温侯、将军,你就真有权势了。”

他伸出一手指。

“第一,是民心。”

又伸出第二。

“第二,是兵权。”

林尘看着吕布:“有民心,百姓愿意跟你走。有兵权,士卒愿意听你令。这才叫基。”

他摇了摇头。

“至于虚名,不重要。今天能封,明天就能夺。今天能夸你是大汉功臣,明天就能骂你是乱臣贼子。”

吕布没有说话。

但帐中不少人都听得心头一震。

这话粗,却不虚。

林尘说完,又看向吕布,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

“不过岳父大人真是重情重义。”

吕布:“……”

林尘叹道:“都这样了,还对吕布不离不弃。若不是岳父大人如此看重旧义,我真想劝你立刻跟他划清界限。”

张辽忍不住低下头。

高顺的眼角似乎也轻轻动了一下。

魏续几人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古怪。

吕玲绮黑着脸看林尘,几乎想把他的嘴堵上。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眼前的就是吕布?

帐中那名文士王楷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林尘,缓缓开口:“林公子。”

林尘转头:“先生请说。”

王楷看了看主位上的吕布,又看向林尘,语气意味深长。

“若主公便是吕布呢?”

帐内霎时间静了一静。

吕玲绮眼神微变。

张辽没有出声。

高顺也看向林尘。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落在他身上。

林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

“不可能。”

他说得太快,也太笃定。

王楷微微挑眉:“为何不可能?”

林尘摆手道:“若岳父是吕布,我早跑路了。”

吕布眼睛微微眯起。

“为何?”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帐中气氛瞬间压低。

林尘却像没意识到危险,下意识道:“怕被吊死在白门楼。”

帐中众人也愣住了。

白门楼?

那是什么地方?

张辽皱眉。

高顺眼神微沉。

吕玲绮看向林尘,明显察觉到他神色有一瞬间的不对。

吕布也盯住了他。

旁人听不懂白门楼三个字,可他听得出其中意味。

吊死。

白门楼。

这绝不是什么吉利话。

更像是一处死局。

吕布缓缓道:“白门楼?”

林尘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坏了。

嘴快了。

他刚才说得太顺,一不小心把后世知道的结局秃噜出来了。

白门楼那是什么?

那可是吕布人生终点站。

问题是现在吕布还活得好好的,长安也还没乱到那一步。他要是解释不清,别说抱大腿了,可能当场就得腿断。

林尘脑子飞快转动。

不行,不能慌。

越慌越像有鬼。

他正准备开口,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王楷刚才说什么?

若主公便是吕布?

林尘的笑容逐渐僵硬。

他慢慢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吕布。

帐中所有人都在看他。

吕玲绮黑着脸。

张辽眼神含笑不语。

高顺沉默。

魏续等人神色古怪。

林尘喉咙有些发。

他小心翼翼问:“岳父大人。”

吕布淡淡看着他。

林尘声音更轻了些:“你不会真是吕布吧?”

帐中一片死寂。

吕布看了他片刻。

那片刻对林尘而言,漫长得像是已经过完了下半辈子。

然后,吕布淡淡道:“自然不是。”

林尘整个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得极其真诚。

吕玲绮的脸色更黑了。

魏续等人则一个个神情扭曲,显然憋得十分辛苦。

吕布看着林尘,眼神幽深难辨。

他没有揭穿,只是缓缓问:“你方才说的白门楼,是什么地方?”

林尘心里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笑一声:“这个……”

吕布道:“说。”

林尘脑中疯狂转动。

白门楼是哪里?

当然是下邳城的白门楼。

但这能说吗?

不能。

说了就是预言吕布被曹擒。

以吕布这个脾气,说不定当场就先把他擒。

林尘只能硬着头皮胡扯。

“白门楼,其实不是某个具体地方。”

吕布眯眼:“哦?”

林尘神色严肃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

“那是我梦中所见。”

帐中众人神色微动。

林尘继续道:“我曾经做过一个很不好的梦。梦里有高楼,楼门苍白,风雨如晦,兵败之人被缚其下,四面皆敌,求生不得。”

他越说越顺,脆把语气压低。

“所以我称之为白门楼。”

吕布看着他,眼中没有多少相信。

林尘道:“它象征兵败被缚之地,并不一定真有此楼。我的意思是,若一个人四面皆敌,又失了基,最后便会被困在自己的白门楼前。”

帐中安静下来。

这解释听着像胡扯。

可偏偏又能和他前面所说的处境连上。

吕布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将这三个字记了下来。

白门楼。

兵败被缚之地。

他不知道这少年是真梦见了什么,还是临时编造。

可这三个字落在耳中,总让他心头隐隐不快。

像是冥冥中有一道阴影,远远压在前路尽头。

张辽看了林尘一眼,若有所思。

王楷也沉默不语。

高顺则仍旧站在原处,面无表情。

只是他看向林尘的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些。

别人或许觉得林尘又在胡言乱语。

可高顺却觉得,那一瞬间林尘的慌乱,不像装的。

而他说起“白门楼”时,也不像单纯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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