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说完“你还有机会”之后,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捏了把汗。
这话其实很险。
说轻了,显不出本事。
说重了,又像是在教人做事。
尤其眼前这位“岳父大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那身旧甲,那股压迫感,还有麾下这帮披坚执锐的骑兵,无不说明此人绝不是普通并州军户。
但林尘没得选。
乱世里,想活下去,光会跪是不够的。
得让人觉得你有用。
有用,才不会被随手砍了。
所以他跪得很稳,神情也尽量稳,继续说道:“吕布不听劝,所以他把路走窄了。可岳父大人不同。”
吕布眯起眼。
林尘一脸诚恳:“岳父大人英明神武,气度不凡,一看便是能听进忠言之人。”
旁边张辽微微低头。
他发现这小子有个很奇怪的本事。
前一句能把人气得想拔刀,后一句又能一本正经地拍马屁。
偏偏那马屁拍得极其自然。
仿佛他真是这么想的。
魏续等人脸都绿了。
这小子刚才骂温侯骂得那么狠,如今对着温侯本人夸“英明神武”,还夸得这般真切。
他们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气哪一句。
吕玲绮已经不想说话了。
她只觉得自己今遇见林尘之后,短短半,比过去十几年经历过的荒唐事加起来还多。
吕布压着火,冷冷道:“那若吕布肯听劝,又当如何?”
林尘心里一动。
这位岳父大人还挺关心吕布。
看来不是普通旧部。
多半是在并州军中与吕布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吕布麾下重要将领。
这就更好了。
他若能说服此人离开吕布,或者至少在吕布败亡之前保存实力,那自己这条命就更稳了。
林尘想了想,小心道:“岳父大人,其实依小子之见,离开吕布才好。”
此话一出,四周气氛再次一变。
魏续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吕玲绮猛地看向林尘。
张辽眼神微妙。
高顺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更深了。
吕布缓缓开口:“离开吕布?”
这几个字说得极慢。
林尘顿时感觉脖子有点凉。
他忽然意识到,这话可能不太合适。
毕竟对方大概率是吕布亲信。
当着亲信的面劝人家跳槽,多少有点过于直接。
于是林尘连忙补救:“小子意思是,若岳父大人与吕布关系极深,自然不能轻易背弃。但凡事要留退路。吕布此人勇则勇矣,却常被局势裹挟,跟得太死,容易一同陷进去。”
吕布盯着他。
“你只管说。”
林尘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又是一沉。
这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既然让说,那就只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讲明。
“若吕布肯听劝,那便简单。”
“弃长安,保存精锐。”
吕布眼神微动。
林尘继续道:“如今长安看似有朝廷,有百官,有天子,可这地方守不住。”
“王允不能容西凉旧部,西凉旧部必然反扑。李傕、郭汜之流一旦合兵,不会慢慢谈,他们会直接打回来。”
“到那时,长安是旋涡。”
“谁留在里面,谁就要被拖下去。”
他抬头看着吕布,声音沉稳了许多。
“所以第一步,走。”
“趁大乱还未彻底掀起之前,带走能带走的并州精锐,别贪长安虚名,也别舍不得朝廷封赏。”
“那些封号,保不了命。”
“手里的兵,才是命。”
这句话落下,吕布的眼神终于变了。
先前他看林尘,更多是怒,是审,是想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不是胡言乱语。
可此刻,他眼底多了一丝真正的重视。
因为林尘没有再空谈王允如何、西凉军如何,而是直接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保存精锐。
对一个将领而言,这四个字比任何空泛议论都实在。
张辽也抬眼看着林尘。
他原本觉得这小子有些急智,能看出长安隐患已属难得。
可“弃长安,保存精锐”这六个字一出,便不只是看局势。
这是取舍。
能看出危险的人不少。
真敢劝人放弃眼前富贵、带兵离开的人,却不多。
高顺眼神微微一沉。
他看向林尘的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几分认真。
林尘没有注意到众人的变化,他已经完全沉进了自己的思路里。
“第二步,整军纪。”
吕布没有说话。
林尘继续道:“乱世之中,有兵不难,难的是兵能不能用。若军纪败坏,纵兵劫掠,短期能得粮得财,长期只会失民心、失城池、失基。”
“吕布麾下并州兵勇猛,可若没有严明军纪,到了哪里都只会被百姓畏惧,被士族防备,被诸侯忌惮。”
“这样的兵,能冲阵,不能立业。”
这话一出,魏续等人脸色又有些不好看。
他们听出了林尘言外之意。
这是在说吕布麾下勇则勇矣,却还不够像一支能坐镇一方的军队。
高顺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正合他心中所想。
兵者,贵在令行禁止。
无军纪之兵,纵有勇武,也不过一时之利。
林尘看向吕布,认真道:“若要成事,必须让麾下兵马从今起知道,什么能抢,什么不能抢;什么命令必须执行,什么人碰不得。”
“军纪立住,才有百姓敢依附,才有士人敢投靠,才有城池愿意归顺。”
吕布沉默了。
林尘又道:“第三步,取徐州。”
这三个字一出,张辽眼神骤然一凝。
吕布也终于开口:“为何是徐州?”
林尘心里暗喜。
问重点了。
他连忙道:“徐州富庶,人口众多,粮草充足,又地处四方交汇之地。若能据之,进可图中原,退可保基。”
“更重要的是,相比长安,徐州没有那么深的朝堂泥潭。”
“长安是天子所在,看似尊贵,实际人人盯着。吕布留在那里,既要听王允指挥,又要面对西凉兵反扑,还要被百官轻视防备。”
“可若往东去,只要抓住机会,就能从一把刀变成一方诸侯。”
吕布握着缰绳的手指不知何时松了些。
徐州。
他以前并非没有想过离开长安。
但离开之后去哪,是个问题。
关东诸侯各据其地,袁绍、袁术、曹、公孙瓒,人人都有算盘。
他若孤军出走,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寄人篱下。
可徐州二字,确实像一块突然摆在眼前的肥肉。
富庶,有粮,有民。
若能得之,便不再只是流亡武夫。
林尘继续道:“第四,远袁术。”
魏续忍不住皱眉:“袁术四世三公,兵多粮足,为何要远?”
林尘看了他一眼,说道:“袁术家世确实好,兵粮也不少。可此人志大才疏,眼高手低,且看重名分虚荣。和他结盟可以,投他不行;借他声势可以,被他驱使不行。”
“他若强时,必轻吕布。”
“他若败时,又必拖吕布下水。”
“这种人,离得近了,不是被利用,就是被牵连。”
吕布目光微闪。
林尘又道:“第五,防刘备。”
吕玲绮听得微微皱眉。
刘备此时名声还不算特别显赫,但也不是全无名气。
林尘看出众人不以为意,语气反倒更认真。
“刘备此人,现在看起来兵少地少,似乎不足为虑。但这人最可怕的不是兵,而是名。”
“他能屈能伸,会哭,会让,会收买人心。这样的人若在身边,短期看似无害,甚至还会显得忠厚仁义。可一旦给他机会,他就能把民心、士心一点点拢过去。”
林尘顿了顿。
“岳父大人记住,乱世之中,不怕狼咬人,就怕披着羊皮的人借你家地盘收买人心。”
张辽眼神中讶色更重。
这个判断,太毒了。
高顺也认真看了林尘一眼。
吕布则眯起眼:“那曹呢?”
林尘立刻道:“抗曹。”
这三个字,说得毫不犹豫。
吕布问:“为何不是投曹?”
林尘摇头:“因为曹能容人,但未必能容吕布。”
四周安静下来。
林尘沉声道:“曹与王允不同。王允是名士,重名节,轻武人,刚愎自用。曹却是能臣,也是枭雄。”
“他懂兵,懂权,懂人心。”
“他若弱时,会拉拢吕布;他若强时,一定会除掉吕布。”
“因为吕布太强,太难控。”
“曹不会安心把这样一把刀放在身边。”
吕布眼底终于掠过一抹精芒。
林尘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他原本的预料。
若说前面骂吕布,只是胆大妄言。
那此刻从长安讲到徐州,从袁术讲到刘备,再讲到曹,便不是普通逃民能说出的东西了。
这小子看得很远。
远到连许多身在局中的人,都未必能看清。
张辽和高顺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此人或许荒唐。
却绝不简单。
林尘说完后,终于察觉到周围气氛变了。
没人再嘲笑他。
魏续等人虽然脸色仍旧不好,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开骂。
吕布则一直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压迫感十足,却多了几分思量。
林尘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成了?
至少应该死不了了吧?
吕布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众人。
“你们说,该如何处置他?”
林尘刚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处置?
这不是已经聊得挺好吗?
怎么还要处置?
他跪在地上,后背冷汗又冒出来了。
魏续第一个开口:“此人来历不明,满口狂言,又辱及温侯,绝不可留!”
另一人也沉声道:“小姐清名岂容他攀扯?依末将看,当斩。”
“不错。”又有人道,“此人太会言辞,若是细作,留下必成祸患。”
林尘听得头皮发麻。
不是。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
刚才听分析的时候一个个不说话,现在到了砍人的环节,怎么这么积极?
他下意识看向吕玲绮。
吕玲绮也正看着他。
她脸上的红意还没完全退去,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不能。”
她开口很快。
林尘心里顿时一热。
还得是我的娘子啊!
虽然嘴上不认,动刀也狠,可关键时候,果然还是护着他的。
吕玲绮继续道:“他虽言行荒唐,但确实帮我避过追兵。若在破庙中没有他设陷,我未必能如此顺利脱身。方才西凉兵搜来,也是他先判断出危险。”
她顿了顿,又道:“且他说长安局势,并非全无道理。”
林尘感动得差点当场再喊一声娘子。
但他忍住了。
因为吕玲绮看过来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敢再乱喊,我亲手砍你。
高顺这时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稳,没什么起伏。
“此人所言,有理。”
只有六个字。
可这六个字一出,场中不少人都安静了些。
高顺平话少,更不轻易称赞。
能让他说一句“有理”,已经很难得。
张辽随后道:“来历确需查清,但眼下长安局势不明,此人既能看出西凉军必反,又能说出取舍之策,不妨再观之。”
林尘偷偷看了一眼张辽。
这位将军长得好,说话也好听。
是个厚道人。
魏续还想再说什么,吕布却抬了抬手。
众人顿时安静。
吕布看向林尘。
林尘立刻低头,姿态无比恭敬。
吕布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既是我吕家女婿,总不能轻。”
林尘猛地抬头。
他眼睛都亮了。
吕家女婿。
这四个字,简直比什么免死金牌都好使。
虽然这位岳父大人语气很淡,脸色也不算好看,但他亲口承认了。
至少在此刻承认了。
林尘心里一阵狂喜。
成了!
这大腿,抱上了!
乱世开局,尸堆求生,婚书残破,刀架脖子,西凉兵搜捕。
绕了这么一大圈,他终于成功混进了吕家阵营。
从此以后,有兵马,有娘子,有岳父。
虽然这位岳父大人看着脾气不太好,手底下人也动不动就建议砍他,但问题不大。
大腿嘛。
粗一点,凶一点,很正常。
林尘当即深深一拜,声音都比刚才真诚了三分。
“小婿多谢岳父大人!”
吕玲绮额角青筋一跳。
魏续等人脸色又黑了。
张辽低头咳了一声。
高顺望向远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吕布则盯着跪在地上的林尘,眼神沉沉,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