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破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乱兵的低喝声像一张网,从村道那头压过来。
吕玲绮握刀的手很稳,脸色却比刚才更冷。
她肩头有伤。
方才连数人,看似净利落,可林尘离得近,能看见她袖口下滴落的血,比刚进庙时更多了些。若是再被一群乱兵堵在庙里,凭她的身手或许能出去,可他林尘多半会被顺手砍成两截。
现在不是争婚书的时候。
更不是纠结娘子不娘子的时候。
林尘立刻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不带停顿。
“先。”
吕玲绮目光一转,冷冷看他。
林尘抬起双手,示意自己绝不乱动,眼睛却已经飞快扫过破庙四周。
“婚约的事等下再说。外面人多,你有伤,我没武力,单独谁都不好活。你负责,我负责把他们分开。”
吕玲绮眼神微动。
林尘继续道:“庙门窄,他们不敢一股脑冲进来,必然先搜,再人出声。我们不能等他们围死,得让他们以为人往两边跑了。”
“怎么做?”
吕玲绮声音仍冷,但刀已经从他脖子上挪开了半寸。
林尘终于敢喘一口气。
他指了指庙后。
“后墙塌了一半,能钻出去。左边是柴房废墟,烟灰重;右边是尸堆和倒墙,能。等他们靠近,我弄出烟尘,引两个人进来。你藏在门后,先最前面的。”
吕玲绮盯着他。
“你呢?”
“我?”
林尘顿了一下,理直气壮道:“我负责活着。”
吕玲绮眼神一寒。
林尘赶紧补充:“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负责诱敌分散。我死了,就没人给你看路了。”
外头脚步声更近。
已经能听见甲片摩擦和刀柄碰撞的声音。
吕玲绮没有再和他废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很小,却让林尘心里一松。
至少现在,他们是一边的。
林尘立刻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草灰,又把破蒲团撕开,里面早已腐的草絮被他一把扯出来。他将草絮塞到供桌底下,又用带火星的焦木轻轻碰了碰。
没有明火。
只有闷烟。
烟雾很快从供桌下冒出来,混着草灰,呛得人眼睛发酸。
林尘又捡起一块碎瓦,朝庙后塌墙外狠狠一扔。
啪!
碎瓦落在外头废屋里,发出一声脆响。
庙外有人立刻喝道:“那边有动静!”
“别全过去,小心有诈!”
林尘心里骂了一句。
这些乱兵真不是傻子。
对方没有一股脑追向后墙,反而分出两人绕向庙后,剩下的人仍朝庙门来。
吕玲绮藏在门侧阴影里,身体微微压低,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没有看林尘,只盯着庙门外那几道晃动的人影。
林尘则躲到神像后,用灰抹了满脸,又把自己的身体尽量压低。
庙门外,有人用刀敲了敲门板。
“里面的人,出来!”
没人应。
那人冷笑:“再不出来,放火烧了。”
另一个声音道:“少废话,先捅两刀。”
刀尖从门缝探进来,先挑开残破的门帘,又往供桌后、草堆里狠狠刺了几下。
林尘看得头皮发麻。
他缩在神像背后,一动不敢动。
这帮人是真的会补刀。
若他刚才随便找个草堆一藏,现在已经被扎成筛子了。
烟越来越大。
门外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不对。
“庙里起烟了!”
“有人!”
最前头的乱兵终于按捺不住,侧身跨进庙中。
他没有完全进来,而是先探半边身子,刀横在前,眼睛眯着扫视烟雾。
可就在他注意力被供桌下的烟吸引时,门侧阴影中寒光一闪。
吕玲绮出手了。
她动作快得近乎无声。
左手一把扣住那乱兵持刀的手腕,右手短刀反握,从他肋下斜刺而入。那人闷哼一声,声音还没喊出来,吕玲绮已经拧身一带,将他整个人拖进庙内。
第二个乱兵反应极快,立刻后退,同时大喊:“在里面!”
林尘抓起早准备好的草灰,隔着神像朝庙门方向狠狠一扬。
灰雾猛地炸开。
“咳!咳咳!”
门口几人被呛得睁不开眼,脚步顿时乱了。
吕玲绮趁势欺身上前,短刀自下而上,先挑开一人的手腕,又横切喉颈。血溅到破庙门槛上,她却连眼都没眨,反身便退回烟里。
林尘看得心惊肉跳。
这姑娘是真的能打。
而且不是花架子。
每一下都冲着让人失去反抗去的,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不过乱兵人多,很快稳住阵脚。
有人不再往庙里冲,而是从外头掷进来一柄短矛。
短矛穿过烟雾,咚地一声扎在林尘身旁的神像泥胎上,震得碎泥扑簌簌往下掉。
林尘僵了一瞬,随后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娘子小心!”
他嘴上喊得情真意切,身体却已经躲到了供桌后面,半点不带犹豫。
吕玲绮刚避开一刀,听见这一声,差点手腕一偏。
“闭嘴!”
她怒斥一声,反手用刀背砸在一名乱兵喉间。
那人捂着脖子后退,脸涨得发紫。
林尘缩在供桌后,忙不迭道:“好好好,不喊,不喊。”
话音刚落,他又看见庙后塌墙处有影子晃动。
绕后的人来了。
林尘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捡起地上一块碎瓦,朝庙门另一侧扔去。
啪!
碎瓦落地。
庙后探进来的乱兵果然一顿,视线被声音带偏了一瞬。
林尘压低声音:“后面!”
吕玲绮几乎同时转身,短刀脱手般刺出,正中从塌墙处钻进来的乱兵肩窝。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卡在半塌的墙缝间,进退不得。
吕玲绮上前补刀,可就在这时,庙门口剩下的乱兵看准机会,两人同时冲入。
一人持刀直劈吕玲绮背后,另一人则绕向她侧肋。
吕玲绮刚从塌墙边抽刀,肩头伤口被牵动,动作慢了一线。
林尘看出来了。
他也看出来,若这一刀劈实,她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而她一倒,自己绝对活不了。
逃?
这个念头在林尘脑子里闪过。
庙后墙就在不远,烟尘又大,他趁乱钻出去,未必没有机会。
可也只是闪了一下。
下一刻,林尘咬牙从供桌后扑了出去。
“去你娘的!”
他整个人撞向侧面那名乱兵。
不是招式。
没有章法。
就是用身体硬撞。
那乱兵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躲着的血人会突然扑出来,被撞得踉跄半步,手中刀锋擦着吕玲绮的腰侧划过,只割断了一片甲绳。
林尘自己却被反震得眼前发黑。
那乱兵怒吼一声,反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地上一掼。
砰!
林尘后背砸在碎瓦上,疼得差点昏过去。
那人举刀便刺。
林尘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抓住对方手腕,刀尖一点点压下来,离他口越来越近。
他力气本比不过对方。
短短一息,手臂就抖得不成样子。
“快点啊!”
林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脸都憋红了。
“我撑不住了!”
乱兵狞笑一声,膝盖压住他腹部,刀尖猛地又往下沉了半寸。
林尘几乎能感觉到刀尖刺破皮甲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侧面斩来。
压在他身上的乱兵动作一僵。
吕玲绮不知何时已经解决了背后那人,短刀从乱兵颈侧掠过,净利落。
温热的血洒了林尘半脸。
乱兵身体一软,重重压在他身上。
林尘整个人都懵了一下,随即手脚并用把尸体推开,狼狈地翻到旁边,大口喘息。
吕玲绮站在他身前,口起伏明显,肩头血迹更重。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神和先前不太一样。
仍旧冷。
仍旧戒备。
但少了那么一点意。
她方才看见了。
刚才那一瞬,林尘确实可以逃。
他离后墙更近,烟尘遮掩,乱兵注意力也都在她身上。若他趁机钻出去,未必不能保住自己。
可他没有。
他怕死怕得要命,嘴上还不不净地喊着“娘子小心”,身体也躲得比谁都快。
偏偏最危险的时候,他又扑了出来。
虽然扑得难看。
也没什么本事。
但确实拖住了那一刀。
吕玲绮没有说话,只将目光重新转向庙外。
外头已经没了急促脚步。
只剩几声濒死的抽搐,很快也归于安静。
破庙里满是烟尘和血腥味。
林尘靠着断裂的神像坐起来,喘得像条刚上岸的鱼。口、后背、肋下,无一处不疼。他抹了一把脸,结果满手都是血,也分不清是谁的。
他看向吕玲绮。
少女轻甲染血,短刀垂在身侧,眸光仍旧锋利。只是肩上的伤口明显崩开了,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
林尘心里却反而松了口气。
武力不低。
这简直是开局捡到大腿。
虽然这条大腿脾气很差,动不动拿刀架他脖子,还很可能随时因为一句“娘子”砍他。
但至少能打。
在这乱世里,能打就意味着能活。
林尘扶着供桌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却不敢再耽搁。
“不能留这儿。”
他哑声道。
“刚才动静太大,后面肯定还有人。庙里尸体多,血迹也多,他们一搜就知道我们往哪边走。”
吕玲绮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林尘又道:“从后墙走,别走村道。尸堆那边血味重,能遮脚印。然后绕过烧塌的粮仓,往村外林子里钻。”
吕玲绮收刀,冷声道:“带路。”
”好,娘子跟紧我。“
林尘刚说完,吕玲绮一脚踹在他后背上。
”喂,你属狗的啊?“
吕玲绮冷冷道:”别再乱说,除非你还想活着出去。“
好吧,林尘也无奈了,先保命要紧。
两人从破庙后墙钻出去。
外头天色阴沉,村子像被人掏空了骨头,只剩焦黑的墙、倒塌的屋梁和满地死寂。林尘走在前面,尽量踩在血泥和碎草上,避免留下清晰脚印。吕玲绮跟在后面,步子比他轻得多,明明受了伤,却仍旧警觉地扫视四周。
途中他们又遇到一名落单乱兵。
那人正在翻尸体腰间的钱袋,听见动静刚抬头,吕玲绮已经上前,刀柄砸喉,短刀入腹,没有给他喊出声的机会。
林尘看得眼皮直跳,脚下更快了些。
两人一路绕过粮仓废墟,又贴着倒墙穿过半片菜地,终于从村后缺口钻了出去。
村外是一片稀疏林子。
枯草没过脚踝,远处有条涸沟渠,沟边长着杂乱灌木。只要钻进去,至少能暂时遮住身形。
林尘一脚踏进林边,整个人险些软倒。
活下来了。
至少从那个死人村里逃出来了。
他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弯腰喘气,口像破风箱一样一抽一抽。
“总算……”
他刚吐出两个字。
远处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搜!”
紧接着,又有人高喊:
“别让吕家的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