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5

长安城。

暮色落下时,城中灯火已经次第亮起。

街道两侧仍有巡卒来往,宫阙深处隐约可见火光。董卓虽死,可这座城并没有真正安稳下来。昔被铁蹄踏过的痕迹还在,烧毁的屋舍还在,百姓见了甲士仍会下意识低头避让。

吕布策马入城时,守门士卒远远便认出他来,连忙让开道路。

“温侯!”

吕布没有应声。

他身披旧甲,面色沉沉,骑在马上,周围亲卫随行。吕玲绮跟在他身侧,眉眼间的冷意还未散尽。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外方向。

林尘被留在军营了。

临走前,那家伙还站在营门口,一边揉肩膀,一边笑嘻嘻地冲她挥手,仿佛自己不是被看管起来,而是住进了什么安稳客栈。

想到这里,吕玲绮额角又隐隐一跳。

她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

也不对。

林尘其实很怕死。

怕得很明显。

可他偏偏每次都能在最怕死的时候,说出最不要命的话。

吕布一路无言。

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府门前的仆役见他归来,立刻上前牵马。吕布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低沉声响。

“父亲。”

吕玲绮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入府。

府中廊下灯火温柔,与外头的肃截然不同。

刚过前庭,一道柔和身影便迎了出来。

貂蝉披着浅色外衣,发髻简单挽着,并无过多珠翠,可她站在灯下,便似这满院寒意都被拢住了几分。

“温侯回来了。”

她声音轻柔,却并不怯弱。

吕玲绮见她,脸上的冷意稍缓。

“貂蝉姨。”

貂蝉朝她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见她甲上有血,眉心轻蹙。

“伤着了?”

吕玲绮摇头:“小伤,无碍。”

貂蝉并未立刻追问,只看向吕布。

“温侯可受伤了?”

吕布沉默片刻,道:“没有。”

貂蝉走上前,熟练地替他解下披风,又和其余身边下人抬手为他卸甲。

甲扣一枚枚松开。

铁甲沉重,卸下时发出闷响。

吕布站在廊下,任由貂蝉动作,目光却一直落在庭中暗处。

他的脑中,仍是林尘的声音。

“董卓死了,王允掌权,那接下来长安要完。”

“王允必亡,长安必乱,西凉军必反。”

每一句都刺耳。

每一句都像刀刃,割开了他这几心头那点隐隐不安。

貂蝉替他取下护肩,抬眼看他。

“温侯今似乎有心事。”

吕布没有说话。

貂蝉也不催,只将甲胄交给侍女,又接过温水净帕。

“外头奔波一,可要先歇息?”

吕布终于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貂蝉,又看了一眼吕玲绮,忽然道:“不。”

貂蝉动作微顿。

吕布转身看向府门方向,声音低沉。

“本侯要去一趟王司徒府上。”

吕玲绮眼神一动。

她立刻明白了父亲要去问什么。

貂蝉也没有多问,只轻轻点头:“那妾身让人备马。”

吕布抬手。

“不必。”

他重新披上外袍,大步往外走去。

吕玲绮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沉。

那个林尘。

他到底是胡说,还是早已看透了什么?

……

王允府邸。

相比吕布府中的肃,王府内更多几分文臣府邸的清雅。

廊柱修整,灯盏有序,庭中种着松竹,夜风吹过,竹影摇曳在窗纸上,倒颇有几分太平气象。

只是这太平气象下,出入的仆役皆脚步匆匆。

董卓死后,朝中百废待理。

王允如今位高权重,府中有人求见,或议朝政,或求保全,或趁乱攀附。

前厅之中,王允正坐在案后,听几名臣子禀事。

他年纪已不轻,须发微白,脸上皱纹深刻,眉骨略高,一双眼却仍旧明亮锋利。若只看外貌,他更像一个刚正清峻的老臣,久历风霜,却气节不折。

他身形不算高大,穿着官服,坐姿端正,说话时不急不缓,自有一股名臣气度。

“西市那边,需尽快恢复。”

“洛阳旧民迁来者,亦要造册。”

“宫中侍卫不可再用董贼旧人,须仔细甄别。”

几名臣子连连称是。

王允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道:“长安初定,人心未稳。越是此时,越不可松懈。”

一名臣子道:“司徒劳心国事,大汉有司徒在,实乃社稷之幸。”

王允神色淡淡:“老夫不过尽臣子本分。”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自矜。

董卓乱政时,满朝噤声。

是他忍辱负重,筹谋良久,借吕布之手诛董卓。

如今董贼已死,天子得安,百官重见天。

这长安,这朝堂,终究还是要由士人来扶正。

待臣子们一一告退后,前厅才稍稍安静下来。

王允端起茶盏,尚未入口,便有下人快步入内,在门外低声禀报。

“司徒,温侯来了。”

王允端茶的手停了停。

片刻后,他淡淡道:“知道了。”

下人等着吩咐。

王允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道:“让他去前厅等候。”

“是。”

下人躬身退去。

屋内只剩王允一人。

烛火轻轻摇晃,映得他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放下茶盏,忽然轻轻冷笑了一声。

“武夫终究是武夫。”

“才得封赏几,便沉不住气了。”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吕布有功。

这一点,王允当然认。

若无吕布,董卓难。

可有功归有功,吕布终究不是士人。

反复无常,勇而少谋,丁原而投董卓,又董卓而归朝廷。

这样的人可以用。

但不能真信。

更不能让他手朝中大事。

吕布若只做朝廷手中利刃,自然最好。

可若这柄刀生出了自己的心思,那便要小心了。

王允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笑意。

等他来到前厅时,吕布已经等在那里。

吕布站得很直。

他身上未披重甲,却仍旧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威势。府中仆役奉茶后便远远退开,无人敢在他身边多停。

王允入厅,笑容满面。

“奉先来了。”

吕布转身,拱手道:“王司徒。”

王允上前,语气亲近,仿佛方才那点冷意从未有过。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他看着吕布,眼中尽是赞许。

“奉先诛董,立下不世之功。如今长安能安,天子能宁,百官能重归朝堂,皆赖奉先之勇。”

说着,他拍了拍吕布的手臂。

“奉先来了,太平就有了,大汉就稳定了。”

这话若放在往,吕布或许会觉得受用。

他出身边地,素来被朝中士人轻看。

王允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司徒,对他如此亲近夸赞,足以让许多人心中飘然。

可今,吕布脑中却不断响起林尘的话。

“听起来是不是很风光?”

“可实际呢?”

“兵权呢?”

“军政决策权呢?”

“西凉旧部如何处置,他能拍板吗?”

吕布看着王允脸上的笑,心头那股异样反而更重。

他没有被这番话带过去,只沉声问道:“王司徒,西凉旧部如何处理?”

王允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一顿。

但他反应极快,随即仍旧笑道:“奉先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吕布道:“董卓虽死,然其旧部尚多。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各有兵马。若处置不当,恐生变故。”

王允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悦。

吕布竟来问这个。

此事确实是朝中议论的要务。

可这并不是吕布该过问的。

他是武将。

该做的,是听令守卫长安,而不是手朝廷如何处置董卓旧部。

王允端起笑容,道:“奉先多虑了。”

吕布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允慢慢道:“西凉旧部,都是董卓麾下。董卓残暴,祸乱朝纲,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其党羽爪牙,昔助纣为虐,欺压百姓,屠戮无辜,如今董卓伏诛,旧部如何还能赦免?”

吕布心中一沉。

这话,与林尘所言几乎正对上了。

不赦免。

不安抚。

吕布眉头皱起:“可西凉旧部人数众多,若一味迫,只怕……”

“奉先。”

王允笑着打断了他。

王允望着吕布,神情温和,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不是有奉先在吗?”

他再次笑了起来。

“你在,又有何惧?”

吕布眼神微沉。

王允又道:“董贼已死,其余旧部不过惊弓之鸟。若他们安分,朝廷自会审其罪责;若他们胆敢作乱,奉先自可领兵讨之。”

“奉先之勇,天下谁人不知?”

“李傕、郭汜之流,岂敢真犯长安?”

这话听起来是信任。

可吕布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口压着一块石头。

王允把话架住了。

若他再说西凉军不能得太急,便像是怯战。

若他说自己也未必能挡住西凉旧部,便等于承认有负温侯之名。

王允夸他勇。

也用这个“勇”字,堵住了他的嘴。

吕布沉默了片刻。

王允仍旧满脸笑意,仿佛真的对他寄予厚望。

“奉先,你如今是朝廷柱石。老夫与百官,皆仰仗你护卫长安。些许董贼余孽,不足挂齿。”

吕布看着他,忽然觉得林尘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董卓时,用他。”

“完董卓后,防他。”

不。

也许不止防。

还要推他去挡刀。

吕布心中寒意更重,面上却没有再追问。

他拱手道:“既如此,布告退。”

王允笑道:“奉先奔波劳累,早些回府歇息。长安诸事,自有朝廷处置。”

吕布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沉稳,背影高大,却比来时更多几分冷硬。

等吕布彻底离开前厅,王允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他站在灯下,冷哼一声。

“边地武夫,也想议朝政?”

厅中空荡,无人应答。

王允拂袖坐回案前,眼神微冷。

“诛董有功,朝廷已给了他封侯拜将之荣,还不知足。”

“西凉旧部若不清算,如何昭告天下董贼之罪?”

“若人人作恶之后皆可赦免,那国法何在,朝纲何在?”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沉。

“吕布可用,却不可纵。”

“刀,握在手中才是刀。”

王允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