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暮色落下时,城中灯火已经次第亮起。
街道两侧仍有巡卒来往,宫阙深处隐约可见火光。董卓虽死,可这座城并没有真正安稳下来。昔被铁蹄踏过的痕迹还在,烧毁的屋舍还在,百姓见了甲士仍会下意识低头避让。
吕布策马入城时,守门士卒远远便认出他来,连忙让开道路。
“温侯!”
吕布没有应声。
他身披旧甲,面色沉沉,骑在马上,周围亲卫随行。吕玲绮跟在他身侧,眉眼间的冷意还未散尽。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外方向。
林尘被留在军营了。
临走前,那家伙还站在营门口,一边揉肩膀,一边笑嘻嘻地冲她挥手,仿佛自己不是被看管起来,而是住进了什么安稳客栈。
想到这里,吕玲绮额角又隐隐一跳。
她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
也不对。
林尘其实很怕死。
怕得很明显。
可他偏偏每次都能在最怕死的时候,说出最不要命的话。
吕布一路无言。
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府门前的仆役见他归来,立刻上前牵马。吕布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低沉声响。
“父亲。”
吕玲绮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入府。
府中廊下灯火温柔,与外头的肃截然不同。
刚过前庭,一道柔和身影便迎了出来。
貂蝉披着浅色外衣,发髻简单挽着,并无过多珠翠,可她站在灯下,便似这满院寒意都被拢住了几分。
“温侯回来了。”
她声音轻柔,却并不怯弱。
吕玲绮见她,脸上的冷意稍缓。
“貂蝉姨。”
貂蝉朝她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见她甲上有血,眉心轻蹙。
“伤着了?”
吕玲绮摇头:“小伤,无碍。”
貂蝉并未立刻追问,只看向吕布。
“温侯可受伤了?”
吕布沉默片刻,道:“没有。”
貂蝉走上前,熟练地替他解下披风,又和其余身边下人抬手为他卸甲。
甲扣一枚枚松开。
铁甲沉重,卸下时发出闷响。
吕布站在廊下,任由貂蝉动作,目光却一直落在庭中暗处。
他的脑中,仍是林尘的声音。
“董卓死了,王允掌权,那接下来长安要完。”
“王允必亡,长安必乱,西凉军必反。”
每一句都刺耳。
每一句都像刀刃,割开了他这几心头那点隐隐不安。
貂蝉替他取下护肩,抬眼看他。
“温侯今似乎有心事。”
吕布没有说话。
貂蝉也不催,只将甲胄交给侍女,又接过温水净帕。
“外头奔波一,可要先歇息?”
吕布终于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貂蝉,又看了一眼吕玲绮,忽然道:“不。”
貂蝉动作微顿。
吕布转身看向府门方向,声音低沉。
“本侯要去一趟王司徒府上。”
吕玲绮眼神一动。
她立刻明白了父亲要去问什么。
貂蝉也没有多问,只轻轻点头:“那妾身让人备马。”
吕布抬手。
“不必。”
他重新披上外袍,大步往外走去。
吕玲绮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沉。
那个林尘。
他到底是胡说,还是早已看透了什么?
……
王允府邸。
相比吕布府中的肃,王府内更多几分文臣府邸的清雅。
廊柱修整,灯盏有序,庭中种着松竹,夜风吹过,竹影摇曳在窗纸上,倒颇有几分太平气象。
只是这太平气象下,出入的仆役皆脚步匆匆。
董卓死后,朝中百废待理。
王允如今位高权重,府中有人求见,或议朝政,或求保全,或趁乱攀附。
前厅之中,王允正坐在案后,听几名臣子禀事。
他年纪已不轻,须发微白,脸上皱纹深刻,眉骨略高,一双眼却仍旧明亮锋利。若只看外貌,他更像一个刚正清峻的老臣,久历风霜,却气节不折。
他身形不算高大,穿着官服,坐姿端正,说话时不急不缓,自有一股名臣气度。
“西市那边,需尽快恢复。”
“洛阳旧民迁来者,亦要造册。”
“宫中侍卫不可再用董贼旧人,须仔细甄别。”
几名臣子连连称是。
王允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道:“长安初定,人心未稳。越是此时,越不可松懈。”
一名臣子道:“司徒劳心国事,大汉有司徒在,实乃社稷之幸。”
王允神色淡淡:“老夫不过尽臣子本分。”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自矜。
董卓乱政时,满朝噤声。
是他忍辱负重,筹谋良久,借吕布之手诛董卓。
如今董贼已死,天子得安,百官重见天。
这长安,这朝堂,终究还是要由士人来扶正。
待臣子们一一告退后,前厅才稍稍安静下来。
王允端起茶盏,尚未入口,便有下人快步入内,在门外低声禀报。
“司徒,温侯来了。”
王允端茶的手停了停。
片刻后,他淡淡道:“知道了。”
下人等着吩咐。
王允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道:“让他去前厅等候。”
“是。”
下人躬身退去。
屋内只剩王允一人。
烛火轻轻摇晃,映得他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放下茶盏,忽然轻轻冷笑了一声。
“武夫终究是武夫。”
“才得封赏几,便沉不住气了。”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吕布有功。
这一点,王允当然认。
若无吕布,董卓难。
可有功归有功,吕布终究不是士人。
反复无常,勇而少谋,丁原而投董卓,又董卓而归朝廷。
这样的人可以用。
但不能真信。
更不能让他手朝中大事。
吕布若只做朝廷手中利刃,自然最好。
可若这柄刀生出了自己的心思,那便要小心了。
王允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笑意。
等他来到前厅时,吕布已经等在那里。
吕布站得很直。
他身上未披重甲,却仍旧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威势。府中仆役奉茶后便远远退开,无人敢在他身边多停。
王允入厅,笑容满面。
“奉先来了。”
吕布转身,拱手道:“王司徒。”
王允上前,语气亲近,仿佛方才那点冷意从未有过。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他看着吕布,眼中尽是赞许。
“奉先诛董,立下不世之功。如今长安能安,天子能宁,百官能重归朝堂,皆赖奉先之勇。”
说着,他拍了拍吕布的手臂。
“奉先来了,太平就有了,大汉就稳定了。”
这话若放在往,吕布或许会觉得受用。
他出身边地,素来被朝中士人轻看。
王允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司徒,对他如此亲近夸赞,足以让许多人心中飘然。
可今,吕布脑中却不断响起林尘的话。
“听起来是不是很风光?”
“可实际呢?”
“兵权呢?”
“军政决策权呢?”
“西凉旧部如何处置,他能拍板吗?”
吕布看着王允脸上的笑,心头那股异样反而更重。
他没有被这番话带过去,只沉声问道:“王司徒,西凉旧部如何处理?”
王允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一顿。
但他反应极快,随即仍旧笑道:“奉先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吕布道:“董卓虽死,然其旧部尚多。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各有兵马。若处置不当,恐生变故。”
王允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悦。
吕布竟来问这个。
此事确实是朝中议论的要务。
可这并不是吕布该过问的。
他是武将。
该做的,是听令守卫长安,而不是手朝廷如何处置董卓旧部。
王允端起笑容,道:“奉先多虑了。”
吕布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允慢慢道:“西凉旧部,都是董卓麾下。董卓残暴,祸乱朝纲,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其党羽爪牙,昔助纣为虐,欺压百姓,屠戮无辜,如今董卓伏诛,旧部如何还能赦免?”
吕布心中一沉。
这话,与林尘所言几乎正对上了。
不赦免。
不安抚。
吕布眉头皱起:“可西凉旧部人数众多,若一味迫,只怕……”
“奉先。”
王允笑着打断了他。
王允望着吕布,神情温和,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不是有奉先在吗?”
他再次笑了起来。
“你在,又有何惧?”
吕布眼神微沉。
王允又道:“董贼已死,其余旧部不过惊弓之鸟。若他们安分,朝廷自会审其罪责;若他们胆敢作乱,奉先自可领兵讨之。”
“奉先之勇,天下谁人不知?”
“李傕、郭汜之流,岂敢真犯长安?”
这话听起来是信任。
可吕布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口压着一块石头。
王允把话架住了。
若他再说西凉军不能得太急,便像是怯战。
若他说自己也未必能挡住西凉旧部,便等于承认有负温侯之名。
王允夸他勇。
也用这个“勇”字,堵住了他的嘴。
吕布沉默了片刻。
王允仍旧满脸笑意,仿佛真的对他寄予厚望。
“奉先,你如今是朝廷柱石。老夫与百官,皆仰仗你护卫长安。些许董贼余孽,不足挂齿。”
吕布看着他,忽然觉得林尘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董卓时,用他。”
“完董卓后,防他。”
不。
也许不止防。
还要推他去挡刀。
吕布心中寒意更重,面上却没有再追问。
他拱手道:“既如此,布告退。”
王允笑道:“奉先奔波劳累,早些回府歇息。长安诸事,自有朝廷处置。”
吕布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沉稳,背影高大,却比来时更多几分冷硬。
等吕布彻底离开前厅,王允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他站在灯下,冷哼一声。
“边地武夫,也想议朝政?”
厅中空荡,无人应答。
王允拂袖坐回案前,眼神微冷。
“诛董有功,朝廷已给了他封侯拜将之荣,还不知足。”
“西凉旧部若不清算,如何昭告天下董贼之罪?”
“若人人作恶之后皆可赦免,那国法何在,朝纲何在?”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沉。
“吕布可用,却不可纵。”
“刀,握在手中才是刀。”
王允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