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脸色复杂地坐在树旁。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董卓刚死,王允掌权,长安看似平静,实际上就是一口烧到通红的铁锅。
锅里装着皇帝,装着百官,装着并州兵,也装着董卓留下的西凉旧部。
表面上一切都还没炸。
可林尘知道,那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抬头看向吕玲绮,试探着问:“现在朝廷掌权的,是王允?”
吕玲绮正用布条缠住手腕上一道伤口,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她淡淡“嗯”了一声。
林尘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王允掌权。
董卓刚死。
那就错不了了。
现在的长安,就像一座堆满柴的城,只差一粒火星。
而这粒火星,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林尘张了张嘴,还想再问:“那西凉军——”
话没说完,吕玲绮猛地抬头。
林尘也跟着僵住。
远处荒野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呜——
那声音压过风声,像从枯林深处滚过来的兽吼。
吕玲绮脸色瞬间变了。
“走。”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林尘心头一紧:“又是追兵?”
吕玲绮没有回答,侧耳听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普通乱兵。”
林尘从地上爬起来,手脚都还有些发软:“那是什么?”
“西凉兵。”
这三个字一出,林尘后背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西凉兵。
董卓手底下那帮真正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兵。
他们和刚才那些假借官军名义劫掠的乱兵不一样。乱兵虽狠,却散;西凉兵是军,是屠过城、打过仗、跟着董卓从凉州一路到洛阳、长安的虎狼。
碰上乱兵,还有机会靠脑子阴一把。
碰上西凉兵,林尘怀疑自己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
吕玲绮拉着他往林子深处钻。
这片枯林不大,树木稀疏,枝叶早被烟火和秋风折腾得七零八落。想,并不稳妥。
林尘一边跑,一边四下打量,很快指着不远处一处塌陷的土沟。
“那边!”
吕玲绮看了一眼,没多问,带着他迅速翻了下去。
土沟里积着枯叶,底下还有湿泥,味道很冲。
林尘却像看见救命稻草,立刻扯过枯叶往身上盖,又把一把湿泥抹在脸上、脖子上,顺手也要往吕玲绮肩甲上抹。
吕玲绮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林尘压低声音,急得眼睛都瞪大了:“你身上有血腥味,甲片还反光。西凉兵不是那些蠢货,他们若真搜过来,远远就能看见。”
吕玲绮盯了他一瞬,终究松开了手。
林尘立刻把泥抹在她肩甲和发边,又抓了几把枯叶盖住两人的腿。
做完这些,他才敢透过土沟边缘往外看。
号角声后,脚步声、马嘶声渐渐近了。
这一回来的不是先前那种散乱队伍。
林尘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远处土路上,几十名兵卒正分散搜索。有人持矛,有人挎弩,甲胄同样旧,却不像乱兵那样东拼西凑。即便有破损,也能看出他们行动间彼此照应,前后相距不远。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神。
刚才那些乱兵看人,像狗看肉。
这些人看四周,却像狼看荒野。
冷,狠,而且有章法。
林尘喉咙发,低声问:“董卓死了多久?”
吕玲绮侧眸看他。
这种时候,他还问这个?
林尘却顾不上解释,继续低声道:“西凉军安置了吗?王允有没有封赏?有没有赦免董卓旧部?李傕、郭汜这些人现在在哪?”
吕玲绮眉头皱得更深。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外头的搜索声已经越来越近。
有西凉兵用长矛挑开草丛,也有人踹翻路边的尸体确认身份。他们的动作不急不躁,却让人更觉压迫。
忽然,前方传来一名兵卒粗哑的声音。
“往那边搜!上头有令,莫要放过吕贼余党!”
林尘眼皮一跳。
吕贼余党?
他下意识看向吕玲绮。
吕玲绮的脸色在听见这四个字时,明显冷了下来。她握着短刀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有一瞬间的怒意和意。
外头又有人喊:“仔细些!那吕贼相国,王允老狗又得弟兄们没活路,今搜到一个一个!”
这句话像一针,直接扎进林尘脑子里。
他瞬间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董卓死后,王允掌权,却没有妥善安抚西凉旧部,甚至想清算董卓党羽。西凉兵本就惶恐,再被人一,必然铤而走险。
李傕、郭汜一旦合兵反攻长安,王允挡不住,吕布也挡不住。
长安很快就会完。
林尘心头发寒,忍不住低声道:“董卓死了,王允掌权,那接下来长安要完。”
话音刚落,吕玲绮猛地看向他。
她的目光比刚才的刀还锋利。
“你说什么?”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一不小心说漏了。
他连忙闭嘴,眼神示意外头有人。
吕玲绮却仍盯着他。
那眼神里第一次不只是警惕,还有审视。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嘴胡话、抱着残破婚书就喊她娘子的家伙,为什么会在听见王允掌权、西凉兵搜捕之后,直接断言长安要完?
这不是寻常逃民该知道的事。
也不是一个小兵随口能说出来的话。
林尘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刚想再找个借口,外头的脚步声忽然近。
两人同时噤声。
土沟上方,枯草被拨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下。
又一下。
林尘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往吕玲绮身边缩了缩,手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她的胳膊。
吕玲绮身体微僵。
她低头看了一眼。
林尘脸上抹着泥,嘴唇发白,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明显怕得不行。可他即便怕成这样,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吕玲绮眉间掠过一丝恼意。
这人实在胆小。
可不知为何,她终究没有甩开他的手。
土沟里的空间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处。林尘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也能听见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吕玲绮握刀的手就横在身前,刀锋被泥土盖住一半,仍旧泛着冷意。
若被发现,她一定会先出手。
林尘知道。
可他同样知道,一旦出手,他们的位置就彻底暴露了。
外头至少几十人。
他们逃不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名西凉兵似乎已经走到土沟边,矛尖拨开了上方一丛枯草。
林尘浑身绷紧,捏着吕玲绮胳膊的手也更紧了。
吕玲绮微微皱眉,侧头看他。
林尘没有看她,只是用口型无声道:“别动。”
他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却又强行压着。
吕玲绮怔了一下。
就在那矛尖几乎要探下来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轰隆隆——
大地隐隐震动。
土沟边的西凉兵猛然回头。
有人惊呼:“骑兵!”
又有人大喊:“戒备!戒备!”
林尘心脏差点停了。
骑兵?
怎么又有人?
他险些哭出来,压低声音道:“完了完了,又来一拨。”
吕玲绮却在听见马蹄声后,神情明显一松。
她透过草叶向远处看了一眼,低声道:“不用担心。”
林尘一愣。
“不用担心?”
吕玲绮没有解释。
下一刻,外头忽然响起惨叫。
马蹄如雷,铁骑从荒野尽头冲出,速度极快。那不是散乱的逃骑,也不是临时聚起来的乌合之众,而是真正的骑军。
他们没有大声叫骂,也没有乱七八糟地挥舞兵器。
沉默。
列阵。
冲锋。
数十骑如一道黑压过荒野,马上的骑士身披旧甲,手中长矛斜指。前排撞入西凉兵队伍时,几乎没有半点停顿,直接将仓促聚拢的搜索队撕开一个口子。
西凉兵确实凶悍。
可他们此刻分散搜索,阵形不整,又没想到会突然遭遇骑兵冲击。几名兵卒刚举起长矛,就被战马撞翻,随即被后续骑兵踏过。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撞击声混在一起。
林尘趴在土沟里,眼睛越睁越大。
他本以为吕玲绮已经够能打了。
可眼前这支骑兵带来的压迫感完全不同。
这不是个人勇武。
这是战场上的人机器。
他们不需要吼叫来壮胆,只靠沉默推进,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刚才还在搜捕他们的西凉兵,此刻反而开始逃。
有人试图往林子里钻,却被一骑从侧面追上,长矛一送,直接挑翻在地。有人扔下兵器求饶,可马上的骑士连看都没多看,刀光一闪,求饶声戛然而止。
林尘看得手脚冰凉。
这年头的兵,真是一个比一个狠。
不多时,战斗便结束了。
荒野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战马喷着白气,铁蹄踩在泥地上的闷响。
吕玲绮从土沟里站起身。
林尘连忙拉住她:“你什么?”
吕玲绮回头看他:“出去。”
“外面刚完人!”
“是自己人。”
林尘一呆。
自己人?
吕玲绮没有再理他,拨开枯草,直接走了出去。
林尘心里七上八下,却也不敢一个人留在土沟里,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爬出来。
他刚探出头,就看见那支骑兵正缓缓聚拢。
他们没有追远,只在四周警戒。有人下马查看尸体,有人收拢兵器,还有人牵着马守住各处退路。
而在队伍最前方,有一名男人骑马立着。
那人身形极高,肩背宽阔,披着一身旧甲。甲上有刀痕,有血迹,并不华丽,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开口。
只是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战场。
林尘只觉得那眼神像猛虎睁目,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人后背发凉。
可林尘很快又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他胯下的马虽然高大,却不是那匹赤兔。
第二,他手里也没有方天画戟。
林尘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
不是吕布。
虽然这人看着也很吓人,但只要不是吕布,那问题就不大。
毕竟吕布那种历史名人,按理说不该这么早就和自己撞上。
吕玲绮却已经快步上前。
她站到那男人马前,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情绪。
“爹。”
林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什么?
爹?
谁爹?
那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披甲之人。他先看了吕玲绮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血迹和伤处扫过,眉头沉了一瞬。
“伤着没有?”
吕玲绮摇头:“小伤。”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似乎想查看她肩上的伤,又在半途停住。
旁边几名将军也围了上来。
有人怒声道:“小姐,是西凉人的?”
小姐?
林尘脑子里又嗡了一下。
吕玲绮把破庙、乱兵、追大致说了一遍,只略过了林尘抱腿喊娘子那一段。
可她说到林尘时,语气顿了一下。
“他救过我一次,也帮我躲过搜捕。”
那高这才缓缓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
林尘只觉得头皮一炸。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被山林里的猛兽盯住了。对方明明没有拔刀,也没有发怒,可林尘腿肚子就是不争气地有些发软。
男人淡淡开口:“你是什么人?”
声音不高,却极沉。
林尘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那男人,又看了看周围的骑兵。
这些人一个个披甲带刀,眼神凶悍,显然不是寻常护院,也不是普通军户。
林尘心跳越来越快。
他很清楚,这时候要是答错一句,自己可能就会被当成细作砍了。
可若照实说?
说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拿着半张婚书就认了他女儿当娘子?
那死得可能更快。
电光火石间,林尘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赌。
既然抱大腿,那就抱到底。
他牙一咬,忽然上前一步,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扑通一声下拜。
“小婿林尘,见过岳父大人。”
话音落下。
四周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