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额头贴着地,姿态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能感觉到,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风吹过荒野。
枯草沙沙作响。
刚刚才经历过一场厮的战场,竟在这一刻安静得有些诡异。
吕玲绮先是愣住。
下一瞬,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是羞。
是气的。
她握着短刀的手指一收紧,几乎要把刀柄捏碎。
“林、尘!”
她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两个字。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恨不得当场把他剁了喂马的味道。
旁边,一个面容沉稳、身形挺拔的将领微微低下头,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忍笑。
林尘眼角余光瞥见,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此人不像那些粗鲁军汉,气度沉稳,眉眼间自有一股锋锐。
另一名将领则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不笑,也不怒,像一块冷铁。
其余人就没这么稳了。
尤其是几个骑兵将领,听见“岳父大人”四个字后,当场炸了。
“放肆!”
“哪来的小贼,也敢胡言乱语!”
“敢辱小姐清名,某先剁了你!”
一人甚至已经半拔出刀。
刀锋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尘头皮一麻,后背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这招险。
但没办法。
眼下这局面,自己要是只说“我是路过的”,十有八九会被当成细作审死。
说“我救过你女儿”,也不稳。
乱世之中,救命恩情值几个钱?
尤其在这些刀口舔血的人眼里,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来历不明、还知道些不该知道东西的人,本身就是麻烦。
可若是把婚书抬出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荒唐归荒唐。
至少有了一个能解释他为什么跟吕玲绮同行、为什么帮她逃命的理由。
他现在不是可疑之人。
他是一个脑子被砸坏、拿着残破婚书认亲认错的倒霉蛋。
虽然可能还是会被砍。
但至少不会立刻被砍。
林尘把额头埋得更低,心里疯狂默念。
稳住。
不能慌。
越慌越像骗子。
那高起初也愣了一下。
显然,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人。
见过战场上跪地求饶的,见过朝堂上满嘴仁义的,见过想投靠他的,也见过想他的。
可像眼前这样,一见面直接跪下喊岳父的,他还真没见过。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眼底猛然一沉。
一股极重的压迫感瞬间落下。
林尘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冷了几分。
吕布怒了。
但那怒意并不是单纯因为被认亲冒犯。
而是因为眼前这小子太敢了。
敢为了在乱军之中活命。
敢在众将面前胡言。
敢拿他女儿的清名赌一条生路。
这种人,要么真是疯子。
要么胆子大到离谱。
吕布盯了林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周围将领脸色都变了一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将军真怒时,未必会吼。
有时候,他越笑,越危险。
“你喊我岳父?”
吕布缓缓开口。
林尘喉咙发紧:“是。”
吕玲绮终于忍不住了,怒声道:“爹,他胡说!”
林尘立刻抬起半张脸,诚恳又悲切。
“娘子,此言差矣!”
“你闭嘴!”
吕玲绮脸更红了,手里的刀都抬起来半寸。
林尘立刻闭嘴。
但闭嘴只是嘴上闭。
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吕布没有看吕玲绮,仍然盯着林尘。
“你凭什么叫我岳父?”
林尘深吸一口气。
来了。
生死考核第一题。
答不好,脑袋搬家。
他抬起头,却不敢直视吕布太久,只恭敬道:“回岳父大人,小子并非轻薄小姐,更不敢辱没将军门庭。只是乱世之中,人命如草,小子从尸堆中醒来,记忆混乱,唯有怀中一纸婚书尚存。”
说着,他伸手入怀。
周围数名骑士瞬间按刀。
吕玲绮也冷冷道:“慢。”
林尘动作立刻停住,苦笑道:“诸位将军放心,小子若有暗器,也不至于刚才被追兵吓得差点钻进泥里。”
那个低头忍笑的将领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一动。
吕布抬手。
周围人这才稍稍松开刀柄。
林尘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那张血糊糊的婚书。
残破的纸张早已被血浸透,边角发黑,有些字迹模糊不清,可“林尘”“吕氏女”“婚约既成”几个字,仍然能勉强辨认。
林尘双手捧着婚书,声音放得极稳。
“婚书已残,小子不敢断言其中是否另有误会。可天可怜见,小子在尸山血海中醒来,身无长物,唯有此约尚在。”
“之后又遇见小姐被乱兵追。”
“小姐姓吕,婚书亦写吕氏女。”
“若说这不是天意,小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吕玲绮听得眉心直跳。
这人太会说了。
明明一开始是他抱着她腿胡喊娘子,到了他嘴里,竟变成了乱世守约、天命相逢。
偏偏婚书上的字还真不是假的。
吕玲绮明知道自己没有婚约,却一时又无法直接把那张纸说成伪造。
林尘继续道:“小子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只是既有婚书在前,又蒙小姐同行救命,小子若装作不知,岂不是无信无义?”
“乱世之中,人可以无权无势,却不能无信。”
他说到这里,心里其实慌得要死。
但面上却越发诚恳。
“所以小子斗胆认亲。”
“若婚书为真,小子愿以余生护小姐周全。”
“若婚书有误,小子也愿任凭将军处置,绝无怨言。”
话音落下,他双手将婚书举过头顶。
“请岳父大人过目。”
吕玲绮闭了闭眼。
又来了。
还喊。
周围几名将领脸色精彩至极。
有人怒,有人惊,有人想笑不敢笑。
魏续等人更是气得脸色发青。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什么天命姻缘,我看分明是贪生怕死!”
林尘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废话。
不怕死谁穿越第一天就认岳父啊?
吕布伸手接过婚书。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的血迹已经了,边缘被撕去大半,剩下的信息确实残缺。
“林尘。”
“吕氏女。”
“婚约既成。”
吕布眼神微动。
他当然知道自己女儿没有婚约。
这张婚书也绝不可能和吕玲绮有关。
但他没有立刻揭穿。
原因很简单。
刚才吕玲绮已经说过,在躲避西凉兵搜捕的时候,这个叫林尘的小子曾低声断言长安要完。
那不是普通人会说的话。
更不是一个只会胡搅蛮缠的登徒子能想到的事。
吕布收起婚书,抬眼重新打量林尘。
这小子狼狈得很。
衣裳破烂,满身泥血,脸色还白得厉害,怎么看都不像什么人物。
可他偏偏能在乱兵搜捕中活下来,还敢当着自己的面赌命。
有点意思。
吕布忽然道:“你既叫我岳父,那你有何本事?”
这一句话落下,张辽微微抬眼。
高顺也看向林尘。
几个原本炸毛的将领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都听出来了。
将军没有立刻人,也没有让人拖下去。
这是要试探。
吕玲绮也怔了一下,随即看向林尘。
她眼神复杂。
既有恼怒,也有几分担心。
这家伙刚才那套说辞虽然能拖一时,可在她爹面前,光靠嘴皮子未必能活。
林尘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能问本事,就说明暂时不用死。
但下一刻,他又更紧张了。
对方必然也是厉害人物。
这可不是能随便糊弄的村头豪强。
一旦让他觉得自己没用,甚至是在耍他,那照样是一刀的事。
林尘跪在地上,抬头道:“小子读过几卷兵书,也懂一点天下大势。”
吕布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兵书?”
魏续等人立刻跟着笑了。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兵,也敢谈兵书?”
“天下大势?你知道天下有多大吗?”
“怕不是在哪个塾师门口听了几句,就拿来唬人。”
林尘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时候越争越显得心虚。
他只看着吕布,一字一句道:“王允必亡,长安必乱,西凉军必反。”
笑声戛然而止。
周围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
刚才是荒唐。
现在是惊疑。
张辽眼神微凝。
高顺面无表情,目光却落在了林尘脸上。
魏续等人脸上的讥笑也僵住了。
吕布坐在马上,眯起眼。
“凭你几句话?”
林尘摇头:“不是凭小子几句话,而是凭局势。”
吕布淡淡道:“说。”
林尘咽了口唾沫。
说得太浅,会被当成胡扯。
说得太深,又可能暴露太多。
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他必须让对方觉得他有价值。
只有有价值,才有活路。
林尘跪直了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董卓该死。”
这第一句话,就让几个并州将领眼神一动。
林尘继续道:“王允诛董,是大功。对朝廷而言,他除去了权臣;对天下而言,他了祸乱之源。所以他如今声望正盛,长安百官必然称颂。”
“但董卓,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问题,是董卓死后,他留下的人怎么办。”
吕布脸上的轻蔑渐渐淡了。
林尘看着他的神色,心里稍稳,继续说下去。
“董卓麾下,有凉州兵,有并州兵,也有依附他的朝臣、校尉、部曲、亲族。董卓一死,这些人全都成了无主之犬。”
“无主之犬若能得食,或许会散。”
“可若有人拿刀他们,他们就会重新聚成狼。”
张辽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这比喻粗糙,却直指要害。
林尘道:“王允最大的问题,不是董卓,而是完董卓后,没有给西凉旧部一条活路。”
“李傕、郭汜、张济、樊稠这些人,手里都有兵。”
“他们跟随董卓多年,作恶不少,心里本就害怕清算。若王允此时下令赦免,给官,给粮,分化安置,西凉军未必立刻抱团。”
“可他若不赦免,甚至大肆追查董卓党羽,株连甚广,那西凉旧部会怎么想?”
林尘抬头,声音沉了些。
“他们会觉得,横竖都是死。”
“既然投降也是死,等着被清算也是死,那为什么不反?”
魏续忍不住道:“长安有天子,有朝廷,有温侯坐镇,那些西凉残兵敢反?”
林尘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是敢不敢反的问题。”
“是不得不反。”
魏续脸色一沉。
林尘却没停。
他现在已经进入状态,脑子越来越清晰。
“若只是几个将领害怕,那还好办。可现在的问题是,长安人人自危。”
“董卓掌权多年,牵连者何止几人?今一个董卓亲信,明查一个董卓旧部,后再抄一家曾受董卓提拔的官员。”
“百官怕,军中怕,西凉兵更怕。”
“怕到最后,人就会乱。”
“人一乱,谣言四起。只要有人喊一句王允要尽诛凉州人,那些原本想逃的、想降的、想观望的,都会被到一条船上。”
他顿了顿,盯着吕布。
“到那时,李傕、郭汜这些人未必有多大本事,但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吕布终于开口:“什么事?”
林尘沉声道:“告诉西凉军,想活,就跟他们打回长安。”
荒野上,风声忽然变得清晰。
吕布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因为林尘说的,正是他这几隐隐觉得不安的事。
王允董之后,志得意满,行事刚愎。
他看不起武人,更看不起董卓旧部。
那些凉州兵该的该罚的确实不少,可若一味迫,必定生变。
吕布不是没提过。
只是王允不听。
或者说,王允觉得自己诛董卓之后,天下人心尽归朝廷,那些董卓余孽不过是丧家之犬。
可吕布知道,丧家之犬急了,也会咬人。
张辽看向林尘的目光也变了。
一个狼狈小兵,能看出这一步?
高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比刚才更沉。
林尘最后补了一句:“所以小子说,王允必亡,不是因为他无功,而是因为他功高之后,自以为能以名望压住所有人。”
“可乱世之中,名望压不住刀。”
“你不给人活路,人就会拿刀来找活路。”
吕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这次笑意里,少了些轻蔑,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真有几分歪理。”
林尘立刻低头:“小子只是胡言,岳父大人明鉴。”
吕玲绮眼角一跳。
这人怎么还喊?
吕布却没有立刻纠正。
他目光落在林尘身上,忽然问:“既知长安局势,那你可知吕布?”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
问吕布。
这是什么题?
对方可是在吕布麾下任职的。
他当然知道吕布。
三国第一猛将,辕门射戟,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也知道另一个更响亮的称呼。
三姓家奴。
林尘心里下意识冒出这四个字,差点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这话说出口,他今天就可以原地投胎。
他强行压住心思,脸上装得稳如老狗,恭敬道:“略知一二。”
吕布眯眼:“你觉得此人如何?”
吕玲绮猛地看向林尘。
她眼神疯狂示意。
闭嘴。
别说。
少说。
能活。
林尘看见了。
但他误会了。
他以为吕玲绮是怕他说错,怕他在她爹面前露怯。
于是林尘心里一横。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必须表现出真本事。
不能只说些人人都能听的场面话。
要锐评。
要让这位吕布旧部的岳父大人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只会拍马屁的废物。
于是林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吕布此人,勇冠天下。”
吕布脸色稍缓。
周围并州将领神情也自然了些。
林尘接着道:“可惜脑子欠账。”
吕布脸色一黑。
吕玲绮眼前一黑。
张辽眼皮一跳。
高顺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痕。
魏续等人则直接傻了。
林尘却以为众人是被自己的直言震住了。
他越发来劲,认真道:“小子以为,吕布最大的问题,不是勇武不够,也不是兵马不强。”
“而是他只会做刀。”
“不会做执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