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意还在脑袋里一阵阵翻涌。
林尘却已经顾不上疼了。
身后那句话像一把刀,隔着半片荒村废墟扎进他后背,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吕玲绮反应比他更快。
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道:“走。”
说完,她身形一矮,直接钻进村外半人高的蒿草里。
林尘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他现在这副身体不知道在死人堆里压了多久,浑身又酸又疼,腿脚像灌了铅。偏偏吕玲绮跑起来轻得不像话,轻甲染血,短刀反握,踩过碎瓦和枯枝时,竟连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林尘一边咬牙跟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骂娘。
别人穿越不是名士开局,就是世家子弟,再差也给个庄园小妾。
他倒好。
睁眼尸堆,出门乱兵,未婚妻还差点一刀把他脖子抹了。
可骂归骂,林尘眼角余光瞥见吕玲绮握刀的手,心里又莫名安定了几分。
刚才在破庙里,那几个乱兵可不是纸糊的。
一个个手里有刀,身上有甲,起人来眼睛都不眨。可吕玲绮现身之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短刀翻转,刀光贴着脖颈、手腕、腰腹掠过,净利落得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在宰羊。
林尘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背影纤细,却并不柔弱。
那一身轻甲被血污和尘土盖住,肩背仍绷得很直,像一张随时会射出去的弓。
林尘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这大腿,得抱。
必须抱。
在这种乱世里,什么尊严,什么脸面,都没有命重要。
再说了,有婚书在手,虽然残了点,脏了点,字少了点,可“林尘”“吕氏女”“婚约既成”几个字总归是真的。
而眼前这个姑娘又确实姓吕。
四舍五入,那就是天命。
林尘一边喘气,一边给自己打气。
将门未婚妻。
自己要定了。
吕玲绮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猛地回头,冷冷看他。
“你看什么?”
林尘立刻收回目光,正色道:“看路。”
吕玲绮眼神更冷。
“你的眼睛不像在看路。”
林尘咳一声:“娘子误会了,我是在观察周围地势。”
“再叫一声娘子,我割了你的舌头。”
林尘当即闭嘴。
两人一路沿着荒草沟渠往前逃。
远处村庄的火还没灭,黑烟斜斜卷上半空。风一吹,焦木味、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扑得人喉咙发苦。
林尘越走越觉得心里发沉。
这不是游戏,也不是书里几行字带过的乱世。
这里的死人会流血。
逃民会被砍翻在路边。
屋子会烧,孩子会哭,活人躲在死人堆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吕玲绮忽然停下。
林尘险些一头撞在她背上,连忙压低身子。
“怎么了?”
吕玲绮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林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顿时一紧。
前方土路上,正有一队人马缓缓经过。
人数不多,大约二三十人。有人骑马,有人步行,手里提着长矛、环首刀,还有人拖着破旧的盾牌。最前头挑着一面旗,旗面被火燎过,边角残缺,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军”字。
林尘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
官兵。
又是兵。
吕玲绮却眯起眼睛,手中短刀慢慢转了一圈。
她似乎想上前。
林尘吓得魂都差点飞了,急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吕玲绮瞬间回头,眼神锋利得像刀。
“松手。”
林尘立刻松手,双手举起,声音压得极低。
“别过去。”
吕玲绮皱眉:“他们是官军。”
“不是。”
林尘说得很快。
吕玲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尘咽了口唾沫,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那队人马离他们不算太远,正沿着土路往前走。队伍散得很开,有人走着走着还弯腰从地上捡东西,有人把刀扛在肩上,嬉笑着踹旁边的尸体。
林尘越看越确定。
“甲胄不对。”
吕玲绮目光微动。
林尘低声道:“你看他们身上的甲,有人穿皮甲,有人穿札甲,有人脆披着抢来的半片甲叶,连制式都不一样。若是正经军队,不至于乱成这样。”
吕玲绮目光一凝。
林尘又指了指最前头那几个人。
“队列也散。走路没章法,前后不顾,左右不齐。若真是官军行进,至少该有斥候、队正、伍长约束,可他们一路说笑,没人管。”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还有眼神。”
吕玲绮皱眉:“眼神?”
“他们看路边尸体,不是警惕,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钱,找粮,找女人。”
吕玲绮眼底骤然一寒。
林尘指了指那面破旗:“旗号也破得不像话。若是败军残部还有可能,可他们身上血迹新旧不一,有些人的刀上血还没,却不像刚打过仗,更像刚劫过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这些人不是朝廷军队,是假借官军名义劫掠的乱兵。”
吕玲绮沉默下来。
她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立刻否定,只是重新看向那队人马。
林尘知道她在判断。
这种时候,他也不敢催。
片刻后,吕玲绮收回短刀,冷声道:“绕。”
林尘立刻点头:“对,绕。活着最重要。”
吕玲绮瞥他一眼。
林尘补充道:“当然,我不是怕他们,我主要是怕你累着。”
吕玲绮握刀的手紧了紧。
林尘立刻闭嘴。
两人沿着沟渠往另一侧绕去。
林尘走在后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踩断枯枝。吕玲绮则在前面开路,她对野外行走显然很熟,哪里能藏身,哪里容易留下脚印,哪里风向会带走气味,她几乎不用想便能判断。
绕出去没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林尘脚步一顿。
吕玲绮也停住了。
两人伏在一处土坡后,透过荒草往下看。
不远处的小道上,有几名逃民被那队所谓“官军”拦住了。
那几人衣衫褴褛,背着破包袱,其中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下一刻,一名乱兵抬脚踹翻老人,弯腰扯走他怀里的布袋。老人扑上去想抢回来,那乱兵骂了一句,反手就是一刀。
血溅在土路上。
妇人尖叫起来。
怀里的孩子被吓哭,哭声尖细,穿过荒草钻进林尘耳朵里。
林尘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猜对了。
那队乱兵大笑着翻逃民的包袱,有人从里面找出半块饼,直接塞进嘴里。还有人伸手去拽那妇人的头发。
吕玲绮眼里意暴涨,手指已经扣紧刀柄。
林尘看见了。
他也知道她想冲出去。
说实话,那一瞬间,林尘自己也口发堵。
可他更清楚,下面有二三十个人。
他们刚从破庙里逃出来,吕玲绮身上还有伤,林尘自己更是连刀都握不稳。
这时候冲下去,不叫侠义。
叫送死。
林尘死死咬住牙,伸手按住吕玲绮的手腕。
这一次,吕玲绮没有立刻甩开。
她只是偏过头,眼神冷得可怕。
林尘低声道:“救不了。”
吕玲绮盯着他。
林尘喉结滚动,声音发哑:“现在冲出去,我们也会死。”
吕玲绮的呼吸很轻,却很沉。
下面的哭喊声渐渐弱了。
林尘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看多了,会脑子一热,做出最蠢的选择。
可他也不敢闭眼。
因为这就是乱世。
他必须看清楚。
必须记住。
吕玲绮最终一点点松开刀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荒草深处走。
林尘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沉默。
直到那队乱兵的笑骂声被风吹远,林尘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累的。
是怕的。
又走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们在一片枯林边停下。
林尘扶着一棵树,弯腰喘得像条狗。吕玲绮则站在林边,警惕地看着四周。确认暂时没有追兵后,她才靠着一块石头坐下。
林尘也想坐。
可他刚一弯腿,伤口被扯得一疼,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吕玲绮看了他一眼。
“你很弱。”
林尘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回嘴:“我这叫术业有专攻。”
吕玲绮冷淡道:“专攻什么?”
“动脑。”
“刚才倒确实有点用。”
林尘一愣。
这还是她第一次夸他。
虽然这夸法冷冰冰的。
但林尘依然敏锐地抓住了机会。
他一屁股坐在树旁,叹道:“所以说,咱们两个还是很合适的。你负责打,我负责想。你有刀,我有脑子。乱世夫妻,讲究的就是一个互补。”
吕玲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尘立刻改口:“不是夫妻,是……暂时。”
吕玲绮这才收回目光。
林尘靠着树,偷偷打量她。
少女脸上沾着血污,发丝也乱了几缕,可眉眼依旧极英气。她不是那种柔弱温婉的长相,眼神太利,脊背太直,坐在那里也像随时能起身人。
林尘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来头绝对不简单。
普通人家养不出这种身手。
普通军户也未必能让一个少女穿甲佩刀,还在乱兵追下撑到现在。
他得弄清楚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也得弄清楚这位“吕氏女”到底是什么家世。
否则抱大腿都不知道抱的是哪条腿。
林尘想了想,故作随意地问:“外面现在这么乱,朝廷不管吗?”
吕玲绮抬眼:“你不知道?”
林尘心里一紧,面上却装出一副悲戚模样。
“我醒来时就在死人堆里,脑子也撞得不清楚。许多事记得,许多事又模糊。”
他说完,还揉了揉额角。
这倒不是全装。
他头确实疼。
吕玲绮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分辨真假。
林尘坦然回视。
反正他现在这副样子,浑身是血,脸色发白,说自己脑子坏了,谁看都合理。
吕玲绮终于淡淡道:“朝廷?”
她语气里有一丝嘲意。
“董卓乱政,挟天子,焚洛阳,天下群雄并起。如今董卓刚死,长安也未必安稳,各路兵马都在争地盘。你指望谁来管这些乱兵?”
林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董卓刚死。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瞬间清醒。
坏了。
东汉末年分三国,他穿的是三国。
而且不是黄巾刚起,也不是赤壁之后。
董卓刚死,那大概就是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前后。
王允、吕布诛董卓。
李傕、郭汜反攻长安。
天下诸侯各怀鬼胎。
曹还没真正起飞,刘备还在漂泊,袁绍袁术势大,关中很快就会乱成一锅粥。
而吕布……
林尘心里猛地一跳。
董卓刚死。
吕姓少女。
身手极好。
被人喊“吕家的人”。
还有她刚才说的“家父并州人”。
林尘忍不住看了吕玲绮一眼。
不会吧?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现在只知道对方姓吕,还不知道她全名,更不知道她爹是谁。可这个时间点,姓吕,并州人,军中任职,有兵有马……
林尘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压下心思,继续装作无意地问:“那你家呢?你既然被他们追,想来家中也不是寻常百姓吧?”
吕玲绮眼神微冷。
林尘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探你底细。咱们现在被人一起追,总得知道往哪边逃,找谁帮忙。你放心,我这人嘴严。”
吕玲绮明显不信他的“嘴严”。
不过她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家父并州人。”
林尘精神一振。
吕玲绮继续道:“曾在军中任职。”
说完,她便不再多说。
林尘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
“没了?”
吕玲绮反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林尘问道:“令尊是吕布?”
吕玲绮眉头一挑,面无表情道:“不是,只是在吕将军麾下任职。”
林尘松了口气,这就好,吕布三姓家奴,下场凄惨,谁也不想跟着他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