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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5

痛意还在脑袋里一阵阵翻涌。

林尘却已经顾不上疼了。

身后那句话像一把刀,隔着半片荒村废墟扎进他后背,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吕玲绮反应比他更快。

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道:“走。”

说完,她身形一矮,直接钻进村外半人高的蒿草里。

林尘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他现在这副身体不知道在死人堆里压了多久,浑身又酸又疼,腿脚像灌了铅。偏偏吕玲绮跑起来轻得不像话,轻甲染血,短刀反握,踩过碎瓦和枯枝时,竟连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林尘一边咬牙跟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骂娘。

别人穿越不是名士开局,就是世家子弟,再差也给个庄园小妾。

他倒好。

睁眼尸堆,出门乱兵,未婚妻还差点一刀把他脖子抹了。

可骂归骂,林尘眼角余光瞥见吕玲绮握刀的手,心里又莫名安定了几分。

刚才在破庙里,那几个乱兵可不是纸糊的。

一个个手里有刀,身上有甲,起人来眼睛都不眨。可吕玲绮现身之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短刀翻转,刀光贴着脖颈、手腕、腰腹掠过,净利落得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在宰羊。

林尘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背影纤细,却并不柔弱。

那一身轻甲被血污和尘土盖住,肩背仍绷得很直,像一张随时会射出去的弓。

林尘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这大腿,得抱。

必须抱。

在这种乱世里,什么尊严,什么脸面,都没有命重要。

再说了,有婚书在手,虽然残了点,脏了点,字少了点,可“林尘”“吕氏女”“婚约既成”几个字总归是真的。

而眼前这个姑娘又确实姓吕。

四舍五入,那就是天命。

林尘一边喘气,一边给自己打气。

将门未婚妻。

自己要定了。

吕玲绮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猛地回头,冷冷看他。

“你看什么?”

林尘立刻收回目光,正色道:“看路。”

吕玲绮眼神更冷。

“你的眼睛不像在看路。”

林尘咳一声:“娘子误会了,我是在观察周围地势。”

“再叫一声娘子,我割了你的舌头。”

林尘当即闭嘴。

两人一路沿着荒草沟渠往前逃。

远处村庄的火还没灭,黑烟斜斜卷上半空。风一吹,焦木味、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扑得人喉咙发苦。

林尘越走越觉得心里发沉。

这不是游戏,也不是书里几行字带过的乱世。

这里的死人会流血。

逃民会被砍翻在路边。

屋子会烧,孩子会哭,活人躲在死人堆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吕玲绮忽然停下。

林尘险些一头撞在她背上,连忙压低身子。

“怎么了?”

吕玲绮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林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顿时一紧。

前方土路上,正有一队人马缓缓经过。

人数不多,大约二三十人。有人骑马,有人步行,手里提着长矛、环首刀,还有人拖着破旧的盾牌。最前头挑着一面旗,旗面被火燎过,边角残缺,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军”字。

林尘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

官兵。

又是兵。

吕玲绮却眯起眼睛,手中短刀慢慢转了一圈。

她似乎想上前。

林尘吓得魂都差点飞了,急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吕玲绮瞬间回头,眼神锋利得像刀。

“松手。”

林尘立刻松手,双手举起,声音压得极低。

“别过去。”

吕玲绮皱眉:“他们是官军。”

“不是。”

林尘说得很快。

吕玲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尘咽了口唾沫,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那队人马离他们不算太远,正沿着土路往前走。队伍散得很开,有人走着走着还弯腰从地上捡东西,有人把刀扛在肩上,嬉笑着踹旁边的尸体。

林尘越看越确定。

“甲胄不对。”

吕玲绮目光微动。

林尘低声道:“你看他们身上的甲,有人穿皮甲,有人穿札甲,有人脆披着抢来的半片甲叶,连制式都不一样。若是正经军队,不至于乱成这样。”

吕玲绮目光一凝。

林尘又指了指最前头那几个人。

“队列也散。走路没章法,前后不顾,左右不齐。若真是官军行进,至少该有斥候、队正、伍长约束,可他们一路说笑,没人管。”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还有眼神。”

吕玲绮皱眉:“眼神?”

“他们看路边尸体,不是警惕,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钱,找粮,找女人。”

吕玲绮眼底骤然一寒。

林尘指了指那面破旗:“旗号也破得不像话。若是败军残部还有可能,可他们身上血迹新旧不一,有些人的刀上血还没,却不像刚打过仗,更像刚劫过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这些人不是朝廷军队,是假借官军名义劫掠的乱兵。”

吕玲绮沉默下来。

她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立刻否定,只是重新看向那队人马。

林尘知道她在判断。

这种时候,他也不敢催。

片刻后,吕玲绮收回短刀,冷声道:“绕。”

林尘立刻点头:“对,绕。活着最重要。”

吕玲绮瞥他一眼。

林尘补充道:“当然,我不是怕他们,我主要是怕你累着。”

吕玲绮握刀的手紧了紧。

林尘立刻闭嘴。

两人沿着沟渠往另一侧绕去。

林尘走在后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踩断枯枝。吕玲绮则在前面开路,她对野外行走显然很熟,哪里能藏身,哪里容易留下脚印,哪里风向会带走气味,她几乎不用想便能判断。

绕出去没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林尘脚步一顿。

吕玲绮也停住了。

两人伏在一处土坡后,透过荒草往下看。

不远处的小道上,有几名逃民被那队所谓“官军”拦住了。

那几人衣衫褴褛,背着破包袱,其中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下一刻,一名乱兵抬脚踹翻老人,弯腰扯走他怀里的布袋。老人扑上去想抢回来,那乱兵骂了一句,反手就是一刀。

血溅在土路上。

妇人尖叫起来。

怀里的孩子被吓哭,哭声尖细,穿过荒草钻进林尘耳朵里。

林尘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猜对了。

那队乱兵大笑着翻逃民的包袱,有人从里面找出半块饼,直接塞进嘴里。还有人伸手去拽那妇人的头发。

吕玲绮眼里意暴涨,手指已经扣紧刀柄。

林尘看见了。

他也知道她想冲出去。

说实话,那一瞬间,林尘自己也口发堵。

可他更清楚,下面有二三十个人。

他们刚从破庙里逃出来,吕玲绮身上还有伤,林尘自己更是连刀都握不稳。

这时候冲下去,不叫侠义。

叫送死。

林尘死死咬住牙,伸手按住吕玲绮的手腕。

这一次,吕玲绮没有立刻甩开。

她只是偏过头,眼神冷得可怕。

林尘低声道:“救不了。”

吕玲绮盯着他。

林尘喉结滚动,声音发哑:“现在冲出去,我们也会死。”

吕玲绮的呼吸很轻,却很沉。

下面的哭喊声渐渐弱了。

林尘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看多了,会脑子一热,做出最蠢的选择。

可他也不敢闭眼。

因为这就是乱世。

他必须看清楚。

必须记住。

吕玲绮最终一点点松开刀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荒草深处走。

林尘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沉默。

直到那队乱兵的笑骂声被风吹远,林尘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累的。

是怕的。

又走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们在一片枯林边停下。

林尘扶着一棵树,弯腰喘得像条狗。吕玲绮则站在林边,警惕地看着四周。确认暂时没有追兵后,她才靠着一块石头坐下。

林尘也想坐。

可他刚一弯腿,伤口被扯得一疼,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吕玲绮看了他一眼。

“你很弱。”

林尘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回嘴:“我这叫术业有专攻。”

吕玲绮冷淡道:“专攻什么?”

“动脑。”

“刚才倒确实有点用。”

林尘一愣。

这还是她第一次夸他。

虽然这夸法冷冰冰的。

但林尘依然敏锐地抓住了机会。

他一屁股坐在树旁,叹道:“所以说,咱们两个还是很合适的。你负责打,我负责想。你有刀,我有脑子。乱世夫妻,讲究的就是一个互补。”

吕玲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尘立刻改口:“不是夫妻,是……暂时。”

吕玲绮这才收回目光。

林尘靠着树,偷偷打量她。

少女脸上沾着血污,发丝也乱了几缕,可眉眼依旧极英气。她不是那种柔弱温婉的长相,眼神太利,脊背太直,坐在那里也像随时能起身人。

林尘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来头绝对不简单。

普通人家养不出这种身手。

普通军户也未必能让一个少女穿甲佩刀,还在乱兵追下撑到现在。

他得弄清楚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也得弄清楚这位“吕氏女”到底是什么家世。

否则抱大腿都不知道抱的是哪条腿。

林尘想了想,故作随意地问:“外面现在这么乱,朝廷不管吗?”

吕玲绮抬眼:“你不知道?”

林尘心里一紧,面上却装出一副悲戚模样。

“我醒来时就在死人堆里,脑子也撞得不清楚。许多事记得,许多事又模糊。”

他说完,还揉了揉额角。

这倒不是全装。

他头确实疼。

吕玲绮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分辨真假。

林尘坦然回视。

反正他现在这副样子,浑身是血,脸色发白,说自己脑子坏了,谁看都合理。

吕玲绮终于淡淡道:“朝廷?”

她语气里有一丝嘲意。

“董卓乱政,挟天子,焚洛阳,天下群雄并起。如今董卓刚死,长安也未必安稳,各路兵马都在争地盘。你指望谁来管这些乱兵?”

林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董卓刚死。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瞬间清醒。

坏了。

东汉末年分三国,他穿的是三国。

而且不是黄巾刚起,也不是赤壁之后。

董卓刚死,那大概就是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前后。

王允、吕布诛董卓。

李傕、郭汜反攻长安。

天下诸侯各怀鬼胎。

曹还没真正起飞,刘备还在漂泊,袁绍袁术势大,关中很快就会乱成一锅粥。

而吕布……

林尘心里猛地一跳。

董卓刚死。

吕姓少女。

身手极好。

被人喊“吕家的人”。

还有她刚才说的“家父并州人”。

林尘忍不住看了吕玲绮一眼。

不会吧?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现在只知道对方姓吕,还不知道她全名,更不知道她爹是谁。可这个时间点,姓吕,并州人,军中任职,有兵有马……

林尘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压下心思,继续装作无意地问:“那你家呢?你既然被他们追,想来家中也不是寻常百姓吧?”

吕玲绮眼神微冷。

林尘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探你底细。咱们现在被人一起追,总得知道往哪边逃,找谁帮忙。你放心,我这人嘴严。”

吕玲绮明显不信他的“嘴严”。

不过她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家父并州人。”

林尘精神一振。

吕玲绮继续道:“曾在军中任职。”

说完,她便不再多说。

林尘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

“没了?”

吕玲绮反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林尘问道:“令尊是吕布?”

吕玲绮眉头一挑,面无表情道:“不是,只是在吕将军麾下任职。”

林尘松了口气,这就好,吕布三姓家奴,下场凄惨,谁也不想跟着他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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