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贴在脖子上那一刻,林尘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少女握刀的手没有半点发抖,刃口就抵着他喉结旁边,只要往前轻轻一送,他这条刚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命,就能立刻再丢回去。
林尘咽了口唾沫。
喉结一动,皮肤便擦过刀锋,细微刺痛瞬间炸开。他立刻僵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有话好好说。”
他说得很慢,生怕哪个字到对方。
“姑娘,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样……真不像有什么能力的人。”
他低头示意了一下自己。
满身血泥,皮甲破烂,头发乱得像鸡窝,刚才还被一个乱兵按着差点抹了脖子。别说细作了,说他是刚从乱坟岗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恐怕都更可信些。
少女却没有移开刀。
她冷冷看着他,眼神比方才人时还要锋利。
“会设绊,会扬灰,会藏刀。”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你不像寻常逃民。”
林尘心里一沉。
坏了。
刚才为了活命,他确实动了些心思。可在这种乱世里,脑子太清醒有时候也不是好事。寻常逃民早该吓得尿裤子,他却能临时布置陷阱,换谁都要多看两眼。
林尘笑一声:“我若真有本事,刚才就不会差点被人一刀砍了。”
少女面无表情。
刀锋又压近了一分。
林尘脖子上立刻冒出一点血珠。
他心脏猛地一缩,赶紧抬起双手,掌心朝外,表示自己绝无反抗之意。
“好,好,不开玩笑。”
他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姑娘问别人姓名,是不是也该先介绍一下自己?不然我总不能对着救命恩人乱喊。”
少女眼神微冷。
林尘看着她那双眼睛,立刻后悔。
这姑娘不是好糊弄的。
她刚了三个人,身上还带着伤,现在正是最警惕的时候。自己这点嘴皮子,在她眼里怕不是油滑轻浮,下一刻就能变成取死之道。
好在少女没有立刻动手。
她盯了他片刻,似乎也在判断他究竟是真蠢,还是装蠢。
半晌,她冷哼一声。
“我姓吕。”
林尘眼皮一跳。
吕?
少女继续道:“你别耍花样。说,你是不是乱兵细作?”
后半句话林尘几乎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在疯狂打转。
吕。
怀里的婚书上写着“吕氏女”。
眼前这少女也姓吕。
巧合?
当然有可能是巧合。
天下姓吕的人不少,再说这婚书残缺得厉害,连女方名字都看不清,单凭一个姓就认亲,简直荒唐。
可林尘现在有选择吗?
没有。
他若老老实实说自己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只怕少女下一刀就能送他去跟庙外那几个乱兵作伴。
但若攀上这层关系……
哪怕是假的,也能先把刀从脖子上骗下来。
活命要紧。
至于以后怎么圆,那是以后还活着才需要考虑的事。
林尘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了。
从惊慌,到怔愣,再到难以置信。
最后,他眼睛竟微微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在绝境里抓住亲人的倒霉蛋。
少女皱眉。
“你这是什么眼神?”
林尘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少女,声音里带着三分惊喜,三分劫后余生,还有四分硬挤出来的真诚。
“娘子。”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连外头风吹残幡的声音,都像是停了一下。
少女的眼神微微一滞。
林尘趁热打铁,语气更加笃定,甚至带了点颤音。
“我是你夫君啊。”
少女脸上那副冷冷的、满是英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她像是没听明白。
又像是听明白了,所以更加不敢相信。
手里的刀仍架在林尘脖子上,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一瞬茫然。
“你说什么?”
林尘心里其实慌得要死。
可话已经出口,退半步都是死路。
他只能继续演。
不仅要演,还要演得像真有其事。
他脸上的欣喜更重,甚至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结果脖子一碰刀锋,又立刻老实缩回去。
“娘子,我是你夫君啊,你不认得我了?”
少女终于反应过来。
下一瞬,她耳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脸色却更冷,眼中羞怒几乎化成实质。
“放肆!”
她厉声怒叱,手中短刀猛地一压。
“谁是你娘子!”
林尘只觉得脖子一疼,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别别别!娘子先别动刀!”
“还敢叫!”
少女眼神一凶,刀锋几乎要割进肉里。
林尘立刻改口,双手乱摆,声音都变了调。
“姑娘!吕姑娘!先别动刀,有话好说,真有话好说!”
少女咬着牙,口因怒意微微起伏。
她刚才人时都没这么失态。
可眼前这满身血泥、狼狈不堪的男人,竟一开口就敢喊她娘子,还敢自称夫君。
她长这么大,听过狂言,见过恶徒,也遇过不怕死的亡命之人。
却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我看你是真想死。”
她一字一句道。
林尘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招很冒险。
但冒险也总比等死强。
他连忙道:“我没胡说!真没胡说!你姓吕,我这里……我这里有凭证!”
少女眼神一凝。
“凭证?”
林尘见她终于没有立刻割自己脖子,心里稍稍松了一线,赶紧点头。
“对,对,凭证。”
他动作放得很慢,生怕被误会要摸刀。
“我怀里有婚书,白纸黑字,婚约既成。娘子——不,吕姑娘先别急着我,有婚约为证。”
林尘说完,手已经慢慢探向怀里。
吕玲绮的刀没有离开他脖子。
不但没离开,反而又近了一分。
“慢点。”
她冷声道。
林尘立刻停住,手指僵在衣襟边上,整个人乖得像被拎住后颈的猫。
“慢,慢,我很慢。”
他一边说,一边用两手指捏住怀里那团被血浸过的婚书,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对方误会自己要掏暗器。
其实他身上也没什么暗器。
就那把缺口短刀,刚才已经掉在供桌旁边了。
可这姑娘人跟切菜似的,林尘一点都不怀疑,只要自己动作稍微大点,她真能把自己喉咙割开。
血婚书被他从怀里摸出来。
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破烂,许多字迹都被血糊住,只剩几处还能辨认。林尘没敢直接递过去,而是双手捧着,慢慢展开,摆在自己前。
“你看。”
他抬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挚些。
“我真没骗你。”
吕玲绮目光落在那张婚书上。
起初,她眼神仍旧冰冷,显然只当这是林尘临死前胡乱攀咬的把戏。可看着看着,她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纸上的字残缺得厉害。
有些地方被血浸透,墨迹化成一团黑影。
可有几个字,确实还在。
“林尘。”
“吕氏女。”
“婚约既成。”
吕玲绮握刀的手顿了那么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尘一直盯着她,哪里会错过这点变化。
有戏。
他心里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婚书问题大得很。
没有女方全名,没有双方长辈署名,没有年月地址,甚至连纸是不是这具身体原主的都说不准。
可问题是,现在这地方兵荒马乱,死人遍地,谁有工夫细查户籍?
只要吕玲绮不能立刻断定是假,他就有活路。
吕玲绮盯着婚书,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婚约。
父亲从未替她定过什么亲事,也没人敢莫名其妙拿一纸婚书找上门来。
可婚书上的“吕氏”二字又不像是临时写上去的。
那纸有旧痕,折痕深,血迹也是真的。若是眼前这人仓促伪造,未免太巧了些。
更何况,他刚从尸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哪有闲心提前做这么一场局?
可若说是真的……
更荒唐。
吕玲绮抬眼,眼神重新冷下去。
“这上面只写吕氏女,没写我的名字。”
林尘心里一紧,脸上却不敢露怯。
他立刻点头,语气沉痛中带着诚恳,诚恳里又夹着一点“终于找到你”的激动。
“乱世之中,纸毁字残,本就不易。可你姓吕,我这里有婚书,上面也写吕氏女。”
“这难道不是天意?”
吕玲绮眼角一跳。
林尘越说越顺,求生欲在这一刻几乎把脑子榨出了火星。
“姑娘,你想想,外面乱兵横行,村庄被屠,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被乱兵追,偏偏你我在这破庙相遇。”
“我身上有婚书,你又正好姓吕。”
“乱世之中,你我既有婚书为凭,便是天命姻缘。”
“我若不是守信之人,方才大可装作不知。可婚约在身,岂能不认?”
吕玲绮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刚才只觉得这人可疑。
现在觉得他不止可疑,还很欠揍。
什么叫正好姓吕?
天下姓吕的人多了,难道他见一个就要喊一个娘子?
什么叫天命姻缘?
她不过是在乱兵追下躲进此地,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老天非要把她送到他面前一样。
最可恨的是,他明明怕得脖子都在冒冷汗,嘴上却偏偏能把这种登徒子行径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当场乱认娘子,反倒成了什么乱世守信的君子之举。
吕玲绮眸光冷冽。
“所以,你方才一开口便辱我清白,是守信?”
林尘喉咙一堵。
他额头冷汗顺着脸侧滑下来,混着血污,显得格外凄惨。
“不是辱,是认。”
他硬着头皮纠正。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果然,吕玲绮眼神瞬间更凶。
林尘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婚书为证,我见姑娘姓吕,一时激动,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若有冒犯,我赔罪,我真的赔罪。”
他说着,连忙把头低了低。
可刀还架在脖子上,他不敢低太多,只能形成一个很滑稽的姿势。
“但姑娘也得体谅我。”
“我从死人堆里醒来,举目无亲,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楚,怀里只剩这张婚书。它对我来说,不只是婚书,也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林尘这话半真半假。
他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身份,没有粮,没有水,没有靠山。眼前这位吕姓少女虽然凶,但至少刚才的是乱兵,不是他。若能暂时攀上一点关系,他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越是怕死,他越能说。
林尘抬起眼,尽量让眼神显得清澈些。
“乱世里,人命如草。有人抢粮,有人人,有人背信弃义。”
“可我林尘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却也知道婚约既成,便不能装作不认。”
“姑娘若不是婚书上的吕氏女,那是误会,我给你赔罪。可若你是……”
他微微一顿,语气放轻。
“我总不能明明遇见了,还装作不识。”
吕玲绮面无表情看着他。
破庙里,残香散落,血气未散。
地上三具乱兵尸体还在往外渗血,门口有风吹进来,掀动她染血的衣摆。她的肩头伤口被牵扯,隐隐作痛,可这疼反倒让她更清醒。
眼前这人说得好听。
可细想之下,全是歪理。
他口口声声说婚约,说守信,说乱世,可从始至终,都拿不出半点能证明她就是婚书之人的东西。
偏偏那婚书又确实有几分古怪。
若是旁人敢这般轻薄,她早一刀柄砸过去了。
不。
若换作平时,连刀柄都不必用。
直接踹断腿,丢出去便是。
吕玲绮冷冷道:“你说完了?”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不对。
一般问“说完了”,后面就该动手了。
他立刻道:“还没。”
吕玲绮眉心一蹙。
林尘赶紧补充:“还有一句。”
吕玲绮冷笑:“说。”
林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你若真觉得我冒犯,能不能先把刀挪开一点?我怕我一激动,话还没说完,人先没了。”
吕玲绮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变成了怒意。
“你还敢贫嘴。”
她手腕一动,似要收刀,却不是放过他,而是准备反手用刀柄砸人。
林尘一看那架势,魂都快飞了。
“等等!婚书!婚书还没看完!姑娘你再看一眼,说不定后面还有字!”
“闭嘴!”
吕玲绮终于忍无可忍,短刀一抬。
林尘下意识闭眼。
可那一下没有落到他身上。
就在吕玲绮正要动手的瞬间,破庙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不止一两个人。
是很多人。
靴子踩过碎瓦,刀鞘撞在甲片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随即又有人道:“血迹到这边来了!”
“搜!”
“那丫头受了伤,跑不了远!”
吕玲绮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回头,目光越过破庙门口,看向外面昏暗的村道。
方才的羞怒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