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太痛了!
林尘是被痛醒的。
脑袋像是连续大晚上看了四个小时的片加起飞七八次,昏昏沉沉,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艰难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死人脸。
那人半边脸贴在泥里,眼珠浑浊地睁着,脖子上裂开一道深口,血早已经流,凝成了黑红色的块。更要命的是,那具尸体正斜斜压在林尘口,半个身子的重量像石板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尘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下一刻,他叫出声。
“!”
可还没叫完,林尘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睛瞪大。
因为他看见了更多死人。
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老人,有妇人,也有穿着破烂衣甲的兵卒。泥地被血水浸透,踩烂的草垛旁还冒着细细的烟,空气里混着血腥味、焦木味,还有某种烧焦皮肉后的恶臭,直往人胃里钻。
远处几间茅屋塌了半边,火星还在梁木间一明一灭。鸡犬早没了声息,只有风吹过破旗时发出的猎猎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哭。
林尘瞳孔一点点缩紧。
他昨天晚上明明还在陪客户喝酒。
包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桌上摆着一排酒,客户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要能吃苦,能喝酒,能扛事。他笑得脸都僵了,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这年头经济下行,一千万毕业生冲击市场,谁都在卷。
他也卷。
可怎么一睁眼,酒桌没了,客户没了,空调没了。
变成了死人堆。
林尘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慢慢低头看自己。
身上不是西装衬衫,而是一件粗麻短衣,外头套着破旧皮甲,甲片裂了好几块,口、袖子、裤腿全是血。有些血是湿的,有些血已经透,黏在皮肤上,扯得生疼。
他的手也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双手。
指节粗糙,虎口有茧,掌心裂着口子,像是常年握刀矛的人。
林尘背后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穿越了?
穿越这种事,他不是没在番茄小说里看过。可小说里主角醒来,要么是王侯将相,要么有系统傍身,再差也能先来段安全期过渡。
他倒好。
一开局压在尸体底下。
还不知道凶手走没走。
林尘不敢乱动。
他先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快要炸开的情绪压下去。
他一个现代人,别说死人堆,平时路边看见车祸都要绕着走。现在鼻尖抵着血泥,身上压着尸体,稍微一动就可能发出声响,天知道附近有没有乱兵没走远。
可越怕,越不能慌。
林尘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人的说话声。
他又慢慢转动眼珠,尽量不带动身体,先看近处,再看远处。
尸堆乱得很,但多数人身上的财物都被摸走了,有几具尸体衣襟被撕开,腰间空荡荡的。屋门被踹烂,粮袋被割破,地上散着被踩进泥里的粟米。
这更像是乱兵洗劫过的村庄。
林尘心里发沉。
乱兵劫掠,屠村,逃民尸体,冷兵器时代。
这地方绝对不安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一点点从尸体底下往外挪。
压在他身上的死人很重。
林尘每动一下,口都疼得像被撕开,右肩更是辣的。他咬紧牙关,额头冷汗往下淌,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好不容易把一条腿抽出来,又一点点撑着地,借着尸体的遮挡往旁边挪。
直到整个人从底下钻出来,他才靠在一截烧黑的木梁后,大口却无声地喘气。
喘了几息,他立刻低头检查身上。
右臂有擦伤。
左肋疼,但不像断了。
腿能动。
背后有几处钝痛。
没有明显致命伤。
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林尘用袖子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血污。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反倒没急着擦净。
身上脏点、惨点,不一定是坏事。
真有乱兵回来,说不定还能继续装死。
他摸了摸腰间,没有手机,没有钱包,只有一把缺口短刀,刀柄滑腻,不知道沾的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刀很轻,也很短,真遇到甲兵,估计连拼命的资格都不够。
林尘又摸怀里。
这一摸,摸到一团硬纸般的东西。
他心头一动,慢慢掏出来。
那是一张被血糊住的纸,边角破烂,折痕里全是涸的黑红色血渍。他小心展开,纸面很多字已经看不清,只有几处因为被衣襟挡住,还勉强留着墨迹。
“林尘。”
“吕氏女。”
“婚约既成。”
林尘皱了皱眉,信息太少了。
没有年月。
没有地点。
连女方名字都糊掉了,只剩一个“吕氏女”。
林尘脑子更乱。
在这个鬼地方,一张婚书或许没用。
但也可能是他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林尘把婚书重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拿血泥蹭了蹭衣襟,遮住纸角。然后他重新观察四周,试图从这一片废墟里找出更多线索。
不远处,有一截断旗在泥里。
旗布烧掉了大半,只剩边缘一块黑红色布料,上头隐约有个残缺的字,但被火燎得厉害。
林尘拖着发软的腿,弓着身子摸过去,检查了一下布料上的字,却本看不清,字太残缺了。
他嘴唇发白。
林尘虽然熟读历史,但不知道年份,不知道地点。
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原本是什么身份,这种乱世开局,信息却是最重要的。
林尘握紧短刀,又很快松开。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尸体会招来野狗、乌鸦,也可能招来回来捡漏的乱兵。
可也不能贸然跑。
他没有水,没有粮,身上有伤,更不知道附近道路。万一刚出村口就撞上兵,那就是送死。
林尘转身看向村子深处。
几间屋子还没完全烧塌,或许能找到水囊、粮食,甚至一件净外衣。但他必须快,动作还不能大。
他刚想往最近那间土屋挪,耳朵忽然一动。
远处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闷雷压在地面下。
随后越来越清楚。
哒,哒哒。
马蹄声。
林尘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马蹄声不止一匹。
杂乱,急促,踩碎了村外的枯枝和瓦砾,正朝这边近。
紧接着,一声女子怒喝撕破风声。
“滚开!”
那声音清亮,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随后响起的是几道男人的狞笑。
“还挺烈!”
“跑啊,怎么不跑了?”
“这村里死人够多了,不差再多一个!”
林尘脸色一变。
有乱兵。
他第一反应就是躲。
至于对方,他管不了。
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活都不知道,凭什么去管别人?英雄救美这种事,在小说里好看,真落到这年月,冲出去就是多添一具尸体。
林尘不敢停,手脚并用,借着倒塌草垛和几具尸体遮掩,往一处残破建筑爬去。
那像是一座破庙。
庙门歪斜,门口半截石兽被砸断,屋檐塌了一角,墙上熏得漆黑。供桌早被掀翻,里面黑洞洞的,像张等人钻进去的嘴。
可林尘没得选。
村口太空,屋舍烧得七零八落,只有这座破庙还算完整。躲进去,至少有墙,有阴影,有东西能挡刀。
他压着呼吸,踉跄钻进庙中。
里面味道同样难闻。
灰尘、霉味、香灰被雨水泡烂后的酸腐味,还有从外头飘进来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半尊泥塑神像倒在地上,脑袋裂开,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硬的泥胎。供桌翻在一旁,几断香横在地上,庙角堆着枯草和烂蒲团。
林尘刚躲到神像后,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不是马蹄。
有人弃马进村了。
他从神像裂缝旁小心往外看。
只见一名少女从破庙前方掠过。
她身上穿着轻甲,甲叶多处翻卷,肩头染了一片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头发原本应是束得很紧,此刻却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侧脸上。
后面两个乱兵提刀追来,另有一人挎着弓,嘴里骂骂咧咧。
“娘的,人呢?”
“刚还在这儿!”
“别让她跑了,上头说了,抓活的最好,抓不住就砍了脑袋回去领赏!”
少女身形一闪,贴着一堵坍塌土墙拐入旁边废屋,眨眼便没了踪影。
林尘心跳猛地一沉。
她藏起来了。
可那些乱兵追到这儿,也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兵卒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到了破庙上。
林尘背后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别来。
别来。
你们追她去,别搜庙。
然而世上最怕什么来什么。
刀疤兵吐了口唾沫,冷笑道:“这庙还没塌,里面能。”
另一个瘦高些的乱兵拎刀朝庙门走来:“那小娘们受了伤,跑不远。庙里若没人,就把死人堆也翻一遍。”
林尘听见这句话,心里最后那点侥幸被碾得粉碎。
跑不了。
他现在冲出去,只会正好撞在他们刀口上。继续缩着,等人进来一寸寸搜,最后一样是死。
林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缺口短刀。
短刀很轻。
对方有三个人。
至少三个人。
正面拼,必死。
林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脑子却反而越转越快。
他不是什么特种兵,也不会什么冷兵器格斗。可现代人有现代人的一点好处,看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知道人在光线骤变、脚下打滑、注意力被声音牵走时,会有那么一瞬反应不过来。
只要有这一瞬就够了。
林尘忍着肋下疼痛,飞快扫了一眼庙内格局。
庙门朝外开,左侧门轴早断了半边,门板斜靠着。门槛里侧积着厚厚一层草灰,旁边有几烧断的麻绳,像是原先挂幡布用的。
他压低身子,先把草灰往门口内侧多撒了一层,又拿断绳绕过倾斜门板底部,另一头系到翻倒供桌的半截桌腿上。绳子太糟,一拉就掉渣,他不敢用力,只能打死结,再用碎瓦卡住。接着,他把破门板微微支起,让它看上去仍旧只是斜靠着。
最后,他捡起半块砖,缩回神像后,拿衣袖裹住口鼻,等着。
外头脚步近了。
一人先进庙。
那人没蠢到大摇大摆走进来,而是先用刀尖挑开半扇破门,站在门口眯眼往里看。
林尘心里一紧。
这不是电视剧里排队送死的小喽啰。
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人,就算粗鄙,也有几分谨慎。
那乱兵看了片刻,没急着进,反而朝里面骂道:“出来!老子看见你了!”
庙内死寂。
林尘趴在神像后,连眼睛都不敢眨。
那人又骂:“再不出来,老子放火烧庙!”
外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少废话,进去搜!她肩上挨了一刀,跑不了多远。”
先进庙的乱兵仍不放心,忽然抬手,将刀朝庙角一处草堆狠狠捅去。
噗。
枯草炸开。
没人。
他又踹翻一个烂蒲团,刀尖顺势往供桌后面划。
林尘看得手心全是汗。
那乱兵慢慢迈过门槛。
第一脚踩进草灰里,没事。
第二脚往前探,忽然踢到了林尘故意露在灰里的半截绳头。
绳子轻轻一绷。
斜靠的破门板猛地往下砸。
那乱兵反应很快,听见风声便下意识偏头,可庙门本就狭窄,门板虽然没正砸中脑袋,却狠狠撞在他肩颈上。他闷哼一声,身子踉跄半步,脚下踩着厚灰和碎瓦,整个人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门槛内。
林尘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从神像后扑出来,将手里半块砖照着对方脸上砸去。
砰!
砖头碎了半角。
那乱兵惨叫一声,鼻血和牙齿一块飞出,手里的刀却没有松,反而本能地横斩过来。
林尘只觉得前一凉,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若不是他扑得太低,这一刀能直接开膛。
他魂都差点飞了。
顾不得什么章法,林尘一把抱住那乱兵持刀的手,整个人往对方身上压,用肩膀顶住他的口,把人往翻倒供桌上撞。
“里面有人!”
外头两个乱兵同时怒喝。
林尘头皮发麻。
被他压住的乱兵力气很大,满脸是血还在挣扎,膝盖猛地顶在他肚子上。林尘疼得差点吐出来,手一松,对方刀锋立刻朝他脖子抹来。
千钧一发间,林尘抓起地上一把草灰,狠狠扬进对方眼睛。
“啊!”
那乱兵眼睛一闭,刀势偏了半寸。
林尘猛地低头,耳边只听见刀锋擦过发丝的声音。他几乎是凭本能把缺口短刀往前一送。
刀尖没入皮肉。
很浅。
却正扎在对方大腿内侧。
乱兵惨叫更厉,整个人一软。
林尘心口狂跳,拔刀还想再刺,外头第二个乱兵已经冲了进来,一刀劈开倒在门口的破门板。
“找死!”
刀光迎面落下。
林尘瞳孔骤缩。
他躲不开了。
那一刀太快,也太狠,带着真正过人的准头。林尘甚至能看见刀刃上几道细小缺口,和缺口里嵌着的暗红血痂。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庙外忽然有风声掠过。
一道身影从门侧阴影里扑入。
短刀反握,寒光一闪。
冲进来的乱兵动作骤然僵住。
他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喉间却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下一刻,血猛地喷了出来。
少女贴着他身侧掠过,肩膀一撞,将人撞向庙墙。
砰的一声,乱兵倒地抽搐。
第三个挎弓的乱兵反应最快,站在庙外立刻后退,伸手要抽箭。
少女本不给他机会。
她脚尖在门槛上一点,整个人像绷紧后松开的弓弦,瞬间欺近。短刀在她掌中翻转,先压开对方弓臂,随后刀柄重击他腕骨。
咔嚓。
那人惨叫,弓掉在地上。
少女抬膝撞向他腹部,在对方弯腰的一刻,反握短刀从下往上一抹。
血溅在庙门石阶上。
那人捂着脖子倒退两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最后仰面栽进血泥里。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错觉。
林尘靠在供桌旁,大口喘着气,耳朵里只剩自己失控的心跳。
咚咚咚。
他看着庙门口那道身影。
少女站在逆光里,轻甲上全是血,肩头伤口还在往下渗,染红了半边衣袖。她个子不算高,却站得极稳,短刀反握在掌心,刀尖垂落,血顺着刃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明明狼狈得像刚从死人堆里出来。
可她的眼神比刀还凶。
那不是普通闺阁少女会有的眼神。
冷静,戒备,带着气。
像只受伤后仍能咬断人喉咙的母狼。
林尘喉咙发,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些。
活下来了。
至少这一刻,活下来了。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一句多谢。
可话还没出口,少女忽然转身。
短刀没有收回,反而抬了起来,指向林尘。
冰冷刀锋瞬间贴上林尘脖颈。
林尘整个人僵在原地。
少女盯着他,声音很低,也很冷。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