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离开军营时,天色已经有些沉了。
一行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快。
中军帐外,甲士列队,战马踏尘。吕布翻身上马,张辽、高顺等人随在左右。吕玲绮也跟着出了营,只是在离开前,回头看了林尘一眼。
那一眼有些复杂。
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奈。
林尘站在营帐外,老老实实地拱手相送,脸上挂着乖巧笑容。
直到那队人马渐渐远去,马蹄声也被风吹散,他才慢慢直起腰来。
看着远处扬起的尘烟,林尘长长叹了一口气。
“岳父大人还是下不了决心啊。”
他坐回营中一块木桩旁,双手撑着膝盖,望着营门方向,神情难得有些唏嘘。
这几相处下来,他看得出来。
这位“未来岳父”绝不是蠢人。
能让麾下的将领信服,手底下又有并州精骑,还有这么强的威望,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只是有些事,不是聪明就能立刻割舍。
尤其是乱世之中。
义气、旧恩、袍泽、主从,这些东西有时候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可有时候也会把人拖进泥潭。
林尘低声道:“重情重义,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
旁边几个士卒听见他嘀咕,却也没人打扰。
如今军中不少人都知道,这位林公子说话古怪,时常冒出些听不懂的词,可偏偏有时候又能说出让将军们都认真思索的话。
于是大家也渐渐习惯了。
林尘自己也没指望有人接话。
他只是看着营门,继续小声念叨。
“不过,还是优点大过缺点。”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三国故事,又忍不住摇头。
“真到了刘备和曹面前,那肯定还是选刘备。”
说到这里,林尘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有力的论据,语气都笃定了不少。
“刘备这人别的不说,跑路是真带你一起跑。乱世之中,主公能力强不强先另说,关键得看他跑路的时候带不带你。”
他掰着手指头分析。
“带着百姓跑,带着兄弟跑,带着家眷跑。虽然辛苦点,虽然经常跑得很狼狈,但至少说明人家心里有人。”
林尘顿了顿,又一脸严肃。
“曹就不一样了。”
几个离得近的士卒忍不住抬头。
曹这个名字,他们也听过。
只是此刻听林尘提起,难免多了几分好奇。
林尘却越说越起劲。
“孟德这人,厉害是真厉害,狠也是真狠。你跟着他混,前途可能很大,风险也很大。”
“指不定哪天军心不稳,他就拿你的人头出去平稳军心。”
士卒们听得一愣。
林尘又补了一句:“而且孟德喜好梦中人。”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年轻士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梦中也?”
林尘一本正经:“对,所以跟这种老板混,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那士卒听得半信半疑。
林尘则越发觉得自己这番人生职场总结很有价值。
乱世求生,选主公就跟后世选老板一样。
工资多少是一回事,老板会不会半夜把你祭天,又是另一回事。
吕布不适合。
曹太危险。
刘备倒是靠谱些,可现在刘备不知道在哪蹲着呢。
所以眼下最实际的,还是先把未来岳父这条大腿抱紧,想办法劝他离开长安,别被这座大火炉子一锅端了。
林尘看着天边渐暗的云,轻声道:“王允的刀都举起来了,西凉那群人要是还不反,那才叫有鬼。”
他的声音很低。
很快便被营中风声掩去。
而在长安之外,凉州旧部的营地里,风声比军营中更冷。
朝廷对西凉军追的圣旨传下去的时候,各处西凉旧部几乎炸开了锅。
有人惶恐。
有人愤怒。
有人抱着残兵仓皇逃散,想要先保住性命。
也有人聚在一起,骂声震天。
一处临时扎下的营地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帐内却压不住那股焦躁与怨怒。
李傕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木案。
案上的酒碗滚落在地,摔得碎裂开来。
“欺人太甚!”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董公已死,长安那帮人还不肯罢休!追西凉旧部?这是要把咱们一个个都死!”
郭汜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他这几也不好过。
董卓被之后,凉州兵群龙无首,各处人马惶惶不安。他们这些董卓旧将本就处境尴尬,若朝廷愿意安抚,或许还能各自寻个退路。
可王允这道追令一下,便等于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郭汜咬牙道:“王允老贼,这是要赶尽绝。”
李傕怒道:“还有吕布!”
他一把抓起旁边酒坛,狠狠摔在地上。
“若不是那三姓家奴刺董公,咱们何至于此?”
帐中几名将领脸色阴沉。
有人跟着大骂王允。
有人骂长安朝廷翻脸无情。
也有人骂吕布背主求荣。
这些骂声起初只是泄愤,可骂着骂着,帐中气氛却越来越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光骂解决不了问题。
朝廷的追令已经发了。
他们若不想死,就必须想办法。
郭汜沉声道:“再这么逃下去,不是办法。”
李傕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不逃还能如何?回长安送死吗?”
“可若各自散了,死得更快。”
郭汜冷冷道:“咱们手里还有兵。可一旦弃了兵马,只带亲信逃亡,还打得过朝廷的追兵?”
这话让帐中众人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们都是带兵之人。
很清楚兵马在手,旁人还要忌惮三分。可若丢了兵马,所谓将军,也不过是逃犯而已。
李傕咬牙:“那你说怎么办?”
郭汜沉默了。
帐中也跟着静了下来。
火光映着众人的脸,每个人眼中都有怒意,也都有不安。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轻声道:“将军。”
李傕烦躁道:“谁?”
帐帘被掀开。
一名文士走了进来。
他衣袍朴素,神情平静,既不像帐中诸将那般怒火冲天,也不像旁人那般惊慌失措。仿佛外面那些追令、溃兵、怨气,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正是贾诩。
李傕见是他,脸色稍缓,却仍旧带着几分暴躁。
“文和,你来得正好。如今朝廷要尽咱们这些凉州旧部,你说,该怎么办?”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帐中众人。
这些人多是凉州旧将,有的甲胄未卸,有的身上还带着路途奔逃的尘土。愤怒是真的,惶恐也是真的。
越是这个时候,越容易被一句话点燃。
贾诩缓缓道:“诸位将军若是继续逃,只会死得更快。”
帐中一静。
李傕皱眉:“你也这么说?”
贾诩点头:“诸位手中有兵时,朝廷尚要忌惮。可若弃军单逃,便成了无之人。到时候别说朝中大臣,便是路边一个亭长,带几个差役,也能把诸位绑了去请功。”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被一个小小亭长绑走。
那不是死不死的问题。
那是屈辱。
李傕脸色铁青:“那便不逃了?”
贾诩道:“不能逃。”
郭汜问:“不逃,难道等朝廷来?”
贾诩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
“不如聚拢兵马,向西而进。”
帐中几人一怔。
“向西?”
贾诩缓缓说道:“如今长安之中,王允新掌朝政,基未稳。吕布虽勇,却兵少势孤。朝廷又发布追凉州旧部之令,诸位麾下将士人人自危,正是同仇敌忾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与其四散奔逃,不如号召凉州诸军,打出为董公报仇的旗号,反攻长安。”
帐中陡然安静。
李傕和郭汜同时看向贾诩。
贾诩继续道:“若事成,诸位便可奉天子、正朝廷,掌住局面。到那时,谁还敢说诸位是逃犯?”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若是不成,再逃也不迟。”
这最后一句,像是彻底点醒了帐中众人。
是啊。
反正逃也是死。
散了兵马逃,更是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不如趁手中还有兵,趁凉州军怨气未散,搏一把。
赢了,长安就在眼前。
输了,再走也不晚。
李傕眼中的怒火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光。
郭汜也慢慢坐直了身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心中的念头。
李傕咬牙道:“反攻长安,为董公报仇。”
郭汜沉声道:“奉国家以正天下。”
帐中诸将先是一静,随即有人重重一拍膝盖。
“了!”
“左右都是死,不如打回去!”
“王允要尽咱们,咱们便先进长安!”
火盆里的炭火骤然爆开一声轻响。
李傕豁然起身,眼中凶光毕露。
“好。”
他看向郭汜,又看向贾诩。
“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