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王允府邸。
自董卓死后,这座府邸便一比一热闹。
从前那些在董卓之下低头噤声的朝臣,如今又重新登门。有人是真心敬王允诛贼之功,有人是看清风向,急着在新局势中寻一处位置。
府中廊下,仆役脚步匆匆。
各处屋舍里,文书往来,低声议事不断。
王允坐在堂中,面前堆着数卷竹简与帛书。
他年岁已高,须发间多有霜白,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仍旧锐利,尤其沉默不语时,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严。
这几,他几乎没有真正安睡过。
董卓死了。
可董卓死后留下来的烂摊子,比想象中更多。
朝中要清理董卓党羽,地方要安抚,天子要稳住,百官要重新归位。长安内外,还有无数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王允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软。
他不能让天下人觉得朝廷虚弱。
也不能让董卓旧部觉得了董卓之后,还能安然无恙。
所以他下了追令。
一批,震一批。
只要把那些凉州旧部打散,再逐一收拾,朝廷威严便能重新立起来。
至少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直到一名从外面赶来的吏员跌跌撞撞冲进堂中。
“司徒!”
那人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王允眉头一皱。
“慌什么?”
那吏员跪倒在地,双手奉上一封急报。
“函谷关以东有急报传来,西凉旧部正在聚兵,李傕、郭汜等人打着为董卓报仇的旗号,正向长安进发!”
王允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吏员额头贴地:“人数越来越多,沿途溃散的凉州兵都在往他们那边聚。几股朝廷军队前去拦截,已经被击溃了。”
堂中一瞬间安静得吓人。
王允抓过急报,快速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先是震惊,随即便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反了。”
他手指死死攥住帛书。
“他们竟真敢反!”
吏员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王允口起伏了几下,眼中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这些凉州旧部,原本不过是董卓麾下余孽。
董卓已经伏诛,他们不束手请罪也就罢了,竟还敢聚众向长安而来?
这是要宫。
这是要攻打天子所在之都。
这是要把刚刚才安定下来的朝廷,再一次拖回兵祸之中。
王允将急报重重拍在案上。
“去!”
他厉声道:“速请士孙瑞、杨瓒、鲁馗、周奂前来议事!”
“诺!”
吏员连忙退下。
没过多久,几名朝中重臣便匆匆赶到。
士孙瑞来得最快。
他为尚书仆射,也是诛董卓的核心密谋者之一,素来沉稳有谋。只是进门之时,见王允脸色阴沉,便知道事情不好。
杨瓒紧随其后。
他任尚书,同样参与过诛董谋划,乃王允心腹。鲁馗、周奂二人也很快到了,他们都是朝中高官,董卓旧朝时便在官位之上,如今选择依附王允,正需要在新局面里站稳脚跟。
几人一入堂,王允便将急报递给他们。
“看看。”
士孙瑞接过急报,目光一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杨瓒看完之后,脸色也变了。
鲁馗与周奂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安。
堂中半晌无人开口。
最后还是杨瓒先沉声道:“司徒,西凉旧部虽聚兵而来,但长安城防尚在。如今城中兵权在温侯手中,吕布勇冠天下,又有并州军可用。只要命他迎敌,未必不能挡住。”
鲁馗连忙点头:“温侯董卓立下大功,如今正该为朝廷效力。”
周奂也道:“不错。吕布能董卓,西凉旧部必然畏惧他。让他出面,正合适。”
王允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想到了吕布。
长安城中,如今真正能打的兵,真正能震慑凉州军的人,便是吕布。
可士孙瑞却沉声道:“吕布虽勇,终究不可靠。”
堂中几人都看向他。
士孙瑞神色凝重:“吕布反复无常,先事丁原,后事董卓,又能刺董卓。此人勇则勇矣,可若将长安安危尽托付于他,未免太险。”
王允眉头更深。
士孙瑞继续道:“而且西凉军此次来势汹汹,绝非寻常流寇。若只靠吕布迎敌,胜则还好,败则长安震动。依我之见,不如请皇甫嵩出面。”
杨瓒微微一怔:“皇甫将军?”
士孙瑞点头:“皇甫嵩久有威名,曾平黄巾,天下皆知。若由他出面主持军务,可稳人心,也可制吕布。”
这话说得很直。
王允听得出来。
士孙瑞并不是说不用吕布,而是不能只用吕布。
长安现在既要挡住西凉军,也要防着吕布坐大。
堂内气氛一时沉重。
王允缓缓起身,在堂中走了几步。
他心里也明白士孙瑞的意思。
只是如今局势变化太快,西凉兵已经动了,沿途朝廷军队被接连击溃。若再迟疑,便会让他们近长安。
王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分头去。”
众人看向他。
王允道:“士孙瑞,你去请皇甫嵩,务必要快。杨瓒,你与鲁馗、周奂安抚朝中百官,不许流言乱传,更不许有人趁机动摇人心。”
几人拱手:“诺。”
王允又道:“吕布那里,我亲自去。”
说完,他便命人备车。
不多时,王允便到了吕布府上。
吕布正在府中。
这几,他虽然表面如常,可心中早已有了阴影。林尘说过的话,像一线,时时牵着他的念头。
长安必乱。
西凉军必反。
王允用完他,便会弃他。
这些话太难听,却偏偏一件件都在近。
下人通报王允到来时,吕布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让王允等太久,很快便在前厅相见。
王允一进门,脸上便已挂上笑容。
那笑容温和而亲切,仿佛这几长安城中所有风波都只是细枝末节,不足挂怀。
“奉先。”
王允上前几步,语气极为和缓。
“今贸然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吕布起身拱手:“王司徒。”
他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王允坐下之后,也没有绕太久,便将西凉旧部聚兵向长安而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说到李傕、郭汜等人沿途击溃朝廷军队时,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仍旧努力维持平稳。
“这些凉州贼子,董卓已死,仍不思悔改,反倒聚众犯上,欲扰乱京畿。”
王允看向吕布,神情郑重起来。
“奉先,如今长安安危,便系于你身。”
吕布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王允继续道:“你诛董卓,乃大汉第一功臣。如今这些西凉旧部打着为董卓复仇的名号而来,正该由你迎击,挫其锋芒。”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
“长安是天子所在,也是朝廷所在。如今百官、百姓,皆仰赖温侯。奉先,长安也是你的家啊。”
吕布看着王允。
王允满面诚恳,言辞之间几乎挑不出错。
可吕布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又是把他架到大义之上。
这不是商议。
是将责任压到他身上。
长安是你的家。
百官百姓皆仰赖温侯。
大汉第一功臣。
这些话若是几前听见,吕布或许还会觉得王允信重自己,觉得自己诛董卓之后,终于得到了朝廷真正的承认。
可现在,他听到这些话,只觉得耳边忽然响起林尘那句冷冰冰的判断。
王允会用他。
但不会真正信他。
需要他时,便把他捧到最高处。
等用完了,也会从最高处将他推下来。
吕布面色不变,眼底却沉得可怕。
西凉军真的反了。
他们真的开始攻打长安。
而且一切,几乎都和林尘所说的一模一样。
王允见吕布迟迟不语,微微皱眉,随即又露出温和笑意。
“奉先?”
吕布回过神来,缓缓点头。
“司徒放心。”
他声音平静。
“既是西凉贼军来犯,布自会迎击。”
王允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欣慰。
“好。”
他起身道:“有温侯此言,老夫便安心了。奉先果然不愧是大汉忠臣。”
吕布拱手:“司徒过誉。”
王允又勉励了几句,这才离开吕府。
直到王允的车驾远去,吕布脸上的平静才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站在府门前,看着长街尽头,眼神阴沉如铁。
旁边亲兵不敢出声。
片刻后,吕布忽然转身。
“备马。”
亲兵一怔,连忙应声:“诺!”
不多时,战马牵来。
吕布翻身上马,没有再多说半句,直接一夹马腹,策马冲出府门。
马蹄声骤然踏碎长街的安宁。
他没有去朝堂,也没有去城防。
而是直奔城外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