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军营里的饭食又送了上来。
林尘捧着木碗,看着碗里那几块说不上是粟米还是糠皮的东西,又看了看旁边一碟寡淡到几乎没有油星的菜,整个人都沉默了。
早上那一顿,他还能劝自己说是刚醒,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到了中午,还是这玩意儿。
这就不是低头了。
这是要命。
林尘盯着碗里那团糊糊,半晌之后,幽幽叹了口气。
“我算是明白了。”
旁边几个并州士卒抬眼看他。
林尘一脸沉痛道:“乱世最可怕的不是刀兵,不是流民,不是西凉兵搜山检海。”
士卒们一怔。
林尘低头看着木碗,悲愤道:“是中午饭跟早上饭长得一模一样。”
几个士卒顿时憋住笑。
高顺坐在不远处,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尘用筷子挑了挑那坨东西,越看越觉得人生灰暗。
没有辣椒,没有酱油,没有炒菜。
连锅都不对。
他昨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今能有一口热饭吃,按理说该谢天谢地,可人的嘴这东西,一旦在后世被油盐糖酱养刁了,再回到这种粗粝年月,简直像是被发配。
林尘越想越痛苦,忍不住嘀咕:“连个铁锅都没有,这年头要是有口像样的锅,随便炒两下,也不至于把饭吃成上坟。”
说完,他又皱眉琢磨了一下。
“不对,铁锅好像是南宋才大规模普及吧?这年头能有铁锅的,怕不是比我这个吕家女婿还稀罕。”
他说得声音不大,可旁边一名士卒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南宋是何地?”
林尘一噎。
他立刻咳嗽了一声,镇定道:“一个盛产锅的地方。”
那士卒更茫然了。
林尘懒得解释,又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索性端着碗站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很快便看见张辽正坐在校场一侧,神色从容地吃着饭。
张辽吃得不急不缓,哪怕是军中粗食,在他手里也像是寻常不过的东西。
林尘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这位将军。”
张辽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这少年倒是自来熟。
昨还在刀兵之间吓得脸都白了,今便能在军营里东张西望,跟谁都能搭上两句。
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张辽温和道:“林公子有事?”
林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谈什么军国大事。
“能不能加餐?”
张辽微微一怔。
林尘把木碗往前一递,满脸痛苦:“吃点好的也行。肉不用多,哪怕来口热汤,撒点盐,我都能当场给你们表演一个起死回生。”
张辽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军中饭食皆有定数,想加餐,得主公发话。”
林尘脸一垮。
“主公?”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那位“岳父大人”冷着脸的样子。
算了。
跟那位开口要吃的,风险太大。
万一对方问一句“你有何功劳”,自己再答不上来,说不定午饭没加上,脑袋先被加到辕门上。
林尘唉声叹气:“那还是算了,我现在见岳父大人,心里多少有点发虚。”
张辽笑意更深:“若是立功,也可以。”
林尘一愣。
“立功?”
张辽点头:“军中赏罚分明,若有功,自然有赏。”
林尘下意识问:“军功?”
“自然。”
林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板,又看了看校场上那些披甲练的并州兵。
一个个肩宽背厚,刀枪在手,喊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再想想自己。
昨拖住一个乱兵,都差点把命交代出去。
让他上阵?
别闹了。
林尘幽幽道:“我这小身板,上阵还没碰到敌军,估计就先被马蹄踩成饼了。还立军功呢,我给别人当军功还差不多。”
张辽闻言失笑。
这话说得实诚,却又莫名有几分滑稽。
林尘说完,刚准备继续低头哀悼自己的午饭,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道念头。
等等。
立功。
也不一定非要砍人啊。
他猛地抬头,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张辽看见他的神色变化,不由问:“林公子想到什么了?”
林尘立刻凑近几分:“将军,问你个事。”
“请说。”
“其余军功行不行?”
张辽微微挑眉:“其余军功?”
林尘把碗往旁边一放,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比如说,我不上阵砍人,也不带兵冲锋,但我给军中做点有用的东西出来,能不能算功?”
张辽看了他片刻。
他没有立刻否定。
昨林尘那番关于长安局势的话,已经让他知道,这少年并不是只会科打诨。
看似满嘴胡言,偏偏有时候又能说中要害。
张辽沉吟道:“若真对军中有用,自然可算功劳。”
林尘顿时一拍大腿。
“那就行!”
他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连眼前难吃的饭食都不顾了。
“既然你们是我岳父的军队,那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
这话一出,附近几个士卒耳朵都竖了起来。
岳父。
这两个字现在在军中已经不是秘密。
昨林尘当着众人的面跪下喊岳父大人,那场面太过震撼,以至于这会儿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有人觉得他胆大包天。
有人觉得他命硬。
也有人觉得他脑子大概真被尸体压坏过。
张辽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眼底笑意微动:“林公子要做什么?”
林尘大手一挥。
“好东西。”
张辽问:“什么好东西?”
林尘神秘一笑。
“等下你就知道。”
说着,他又向张辽伸手:“给我几个木匠,最好再来两个懂皮革、懂铁器的工匠。还有,找几匹马过来,要性子温顺的。东西不复杂,但得听我指挥。”
张辽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
林尘也不急,只是挺直了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
虽然他现在一身旧衣,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灰,怎么看都不像什么能造奇物的大才,但架不住他语气实在笃定。
张辽想了想,终究还是点头。
“可。”
他转头吩咐了几名士卒。
“去寻几个营中工匠,再牵两匹马来。”
士卒应声而去。
林尘顿时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吃饭算什么?
只要这玩意儿做出来,他说不定以后就能靠技术,从“随时可能露馅的假女婿”,变成“岳父大人身边不可或缺的军师兼发明家”。
到时候别说加餐了。
他要单独开小灶!
很快,几个工匠便被带了过来。
这些人常年跟随军中修补甲胄、兵器、鞍具,手上满是老茧,衣裳也沾着木屑和皮革气味。
两匹马也被牵到了校场边。
林尘立刻围着马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马鞍,又蹲下去看马腹两侧。
果然。
没有成套马镫。
有些类似辅助上马的单镫痕迹,但那东西和后世意义上的双马镫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尘心里顿时有了底。
三国骑兵当然强。
尤其并州骑兵、西凉骑兵,那都是这个时代极可怕的兵种。
可他们现在的骑战,很大程度仍依赖骑士本人的骑术、腿力与身体平衡。马背之上,双腿夹马,腰腹发力,挥刀射箭都极考验人。
一旦冲剧烈,马匹颠簸,士卒便很难把全身力量完全用出来。
更别说在高速冲锋时稳定地持矛、挥刀、开弓。
可若有双马镫就不同了。
人的双脚有了着力点,骑士便像是在马背上多了一副基。能站起,能借力,能稳住身形,也能把冲锋时的力量更完整地传到兵器上。
普通骑兵有了马镫,训练成本会降低。
精锐骑兵有了马镫,伤力会拔高一截。
对并州军这种本来就擅骑战的队伍来说,这玩意儿简直是给猛虎添了一副利爪。
林尘越想越兴奋。
这不就是现成的军功吗?
他立刻招手,把几个工匠叫到身边。
“来来来,都过来。”
几个工匠面面相觑,看向张辽。
张辽轻轻点头。
工匠们这才围上来。
林尘捡起一木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先看这里,马鞍两侧,要垂下来两条带子,最好用结实皮革。带子下面,连两个环。”
他在地上画了两个简单的圈。
工匠皱眉道:“环?”
“对,环。不一定非要圆,椭圆也行,下面要能让脚踩进去,大小得合适,不能太窄,不然脚伸不进去,也不能太宽,不然容易滑。”
林尘说着,又站起来,亲自比划。
“人骑在马上,两只脚踩在这里。不是为了上马,是为了在马上稳住身子。脚下有力,腰上才能发力。你们想想,人站在地上挥刀,和悬空挥刀,哪个更猛?”
几个工匠听得一愣。
旁边的士卒也下意识低头看马。
林尘又指着马鞍两侧:“左右各一个,必须成双。带子长度要能调,个子高的、个子矮的,都能用。这里还要稳,不能骑着骑着断了。要是断在战场上,那就不是立功,是害命。”
一名年纪较大的工匠蹲在地上,看着林尘画出的东西,眉头紧皱。
“林公子,这东西若只是上马,军中已有可用之物。”
林尘立刻摇头:“不是上马。上马只是顺带。我说了,是在马上借力。”
他左右看了看,脆翻身去上马。
结果动作到一半,险些没爬上去。
旁边士卒眼疾手快扶了他一下。
林尘脸不红心不跳,若无其事道:“刚才是反面演示。”
众人:“……”
张辽终于忍不住偏头笑了一声。
林尘坐稳之后,抓着缰绳道:“你们看,现在我若要挥刀,全靠腿夹住马腹。马一跑,我就得先顾着不掉下去,哪还有多少余力敌?”
他说着,做了个挥刀动作,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那匹马只是轻轻动了动蹄子,林尘的脸色就变了。
他立刻抱住马脖子。
“别动别动,大哥,咱们文明交流。”
士卒们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林尘从马上下来,拍了拍衣摆,继续强装镇定。
“但如果脚下有地方踩,就不一样了。人可以半站起来,身体更稳,刀能劈得更狠,矛能刺得更准,弓也能拉得更开。尤其冲阵的时候,骑兵不容易被颠下马,也不容易自己先乱。”
工匠们这一次没有再随意应付。
他们听不懂什么后世道理,但他们懂马,懂鞍具,也懂战场上一个“稳”字有多重要。
那名老工匠蹲在地上,用手指沿着林尘画的图摸了一遍,迟疑道:“若是用木制,恐怕不耐久。”
林尘点头:“先做木头的试样,快。能证明有用再换铁。皮带一定要结实,连接处用铆钉也好,缝死也好,总之不能松。”
另一名工匠问:“若脚陷进去,坠马时拔不出来,岂不是更险?”
林尘眼睛一亮,立刻指着他:“问得好!”
那工匠被他这么一指,反而怔了一下。
林尘道:“所以不能做成袋子,要做成环,脚能踩进去,也能抽出来。前面不要封死,边缘打磨平滑,不能割靴。还要注意位置,不能太靠前,也不能太靠后。”
他越说越顺,脆捡起木枝又画了几道。
“先做一副最简的,能用就行。后面再改。你们别怕丑,第一版能跑起来就算成功。”
几个工匠互相看了看,终于点头。
老工匠道:“若只是试样,半个时辰内或可做出。”
“好!”
林尘一拍手,整个人像是被打了鸡血。
“就按这个来!你,去找皮带。你,削木环。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小铁件。记住,左右一样长,别一边高一边低,不然骑上去人都歪了!”
他指挥得格外亢奋,仿佛刚才那个为了午饭唉声叹气的人本不是他。
张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林尘能折腾出什么东西。
可听到后来,神色也渐渐认真了几分。
马背之上借力。
左右成双。
降低骑士保持平衡的难度。
若这少年所言不假,此物对骑兵而言,确有大用。
张辽出身并州,自然明白骑兵之重。
并州军能在乱世之中立足,靠的从不是虚名,而是真刀真枪出来的勇悍。
若能让骑士在马上更稳,哪怕只多出一分力量,一分准头,一分不坠马的机会,落到战场上,也可能变成敌我之间的生死差别。
他看着林尘蹲在地上和工匠比划,眼神里多了几分思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甲叶声。
吕玲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刚练完刀,额前有几缕发丝微微湿润,轻甲映着光,整个人仍带着几分凌厉的冷意。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到张辽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林尘正蹲在地上,一手拿木枝,一手拍着地面,对着几个工匠说得眉飞色舞。
“这里,必须稳!这是给骑兵用的,不是给小孩荡秋千的!”
工匠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却也都在认真听。
吕玲绮皱了皱眉。
“他在什么?”
张辽思忖片刻,唇边露出一点笑意。
“我也不知道。”
吕玲绮侧目看他。
张辽又道:“不过林公子说,是好东西。”
吕玲绮冷哼了一声:“他嘴里没几句正经话。”
张辽看着远处那道忙得团团转的身影,笑意不减。
“未必。”
吕玲绮一怔。
张辽转头看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打趣。
“小姐,我看林公子可以。”
吕玲绮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舞刀时都未曾乱过的呼吸,此刻竟莫名一滞。
她当即冷下脸,耳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意。
“文远叔!”
张辽故作不解:“怎么?”
吕玲绮咬牙。
“你也笑话我?”
张辽看着她羞恼又强撑冷脸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