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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5

第二一早,长安城门刚开,张辽便亲自入了城。

城中依旧繁华。

至少表面如此。

街边商贩照旧吆喝,车马行人往来不绝,酒肆门前还有仆役洒扫尘土。可张辽骑马行过长街时,却能看见许多门第紧闭,坊间巡卒比前几多了不少,偶尔还有甲士押着人匆匆而过。

那些被押走的人低着头,衣衫散乱,旁边百姓远远避开,没人敢多看一眼。

长安的风,似乎比昨更紧了。

张辽一路入府,见到吕布时,吕布正在堂中看一份新送来的文书。

他今未披重甲,只穿了一身常服,可那股压人的气势仍旧藏不住。堂中侍从低眉顺眼,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张辽上前行礼。

“主公。”

吕布抬眸:“文远来了。”

张辽点头,随即将昨军营中发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从林尘因饭食难以下咽而求加餐,说到他提出“其余军功”,再到召来工匠,做出那副名为马镫的东西。

吕布原本只是听着。

可当张辽说到自己试骑之后,双脚有了借力之处,马上挥刀更稳,冲阵时骑兵之力或可再增时,吕布的神色终于变了。

“当真?”

张辽肃然道:“末将亲自试过。”

吕布放下文书,目光沉沉地看向张辽。

张辽继续道:“此物看似简单,却极合骑兵之用。若只是粗制一副,或许还不明显。可若能改良成制,配给并州精骑,战力必有提升。”

吕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是骑将出身。

天下没人比他更明白骑兵在战场上的厉害,也没人比他更懂马上厮最难的地方是什么。

稳。

马背之上,刀枪弓矛,样样都要先稳住身子。

若真能让骑士在疾驰时更稳,那便不是小器物。

这是能让骑兵更像骑兵的东西。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那个满嘴胡言、当面喊他岳父、还敢骂他没脑子的小子,竟真能拿出这样的东西?

张辽看着吕布,语气比往更郑重几分。

“主公,此子是大才。”

堂内静了片刻。

吕布没有立刻答话。

他想起林尘那在荒野之中说的话。

王允必亡。

长安必乱。

西凉军必反。

那些话,乍听胆大包天,甚至有些荒诞。

可这两发生的事情,却像一刺,慢慢扎进吕布心里。

如今又多了这马镫。

一个能看局势,也能造军器的人,哪怕再年轻,哪怕再油滑,都不该轻视。

吕布缓缓点头。

“我记下了。”

他抬眼看向张辽:“你亲自保护他。”

张辽拱手:“诺。”

吕布又道:“马镫之事,不得外泄。”

“末将已经吩咐过,参与制作之人暂且留营,不许外出,也不许私传。”

吕布点头:“做得好。”

张辽应下后,便告退出府。

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吕布却并未立刻去处理别的事。

他看着案上的文书,眉头越皱越深。

那是一道朝中刚刚传下的命令。

王允今又在朝堂之上,发布了追西凉残党的诏令。

名义上是清剿董卓余孽,稳定京畿。

可吕布很清楚,所谓“残党”二字一旦落下去,牵连的便不只是几个将领、几支散兵。

董卓旧部众多,凉州兵又向来悍勇。董卓死后,这些人本就惶恐不安。若朝廷肯抚慰、赦免、安置,尚有缓和余地。

可王允偏偏不肯。

不但不肯,反而一步步得更紧。

这哪里是收拾残局。

这是把人往绝路上赶。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吕玲绮走了进来。

她今换了身净轻甲,发束高挽,眉眼间仍有几分英气。见吕布坐在堂中出神,不由放缓脚步。

“父亲。”

吕布抬头看她,神色略缓:“来了。”

吕玲绮看了眼案上文书,又看向吕布。

“父亲在想什么?”

吕布沉默片刻,才道:“王司徒不愿赦免西凉旧部。”

吕玲绮眉头一蹙。

吕布继续道:“今朝堂之上,他又发布追西凉残党的命令。陛下本还有犹豫,想要阻止,可王允态度强硬,几乎不给陛下开口余地。”

说到这里,吕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霾。

“如今的王允,倒像是变了一个董卓。”

吕玲绮心头微惊。

这话若传出去,绝不是小事。

她看着吕布的脸色,低声道:“父亲是担心西凉军反?”

吕布没有否认。

他手掌缓缓握紧,又松开。

“我本以为,那小子不过是口舌伶俐,危急之时拿话求生。”

吕玲绮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吕布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上,声音沉了几分。

“可如今看来,事情未必不会真如他所说。”

吕玲绮也沉默下来。

堂内一时无声。

只有窗外风过庭树,吹得枝叶轻响。

而此刻的军营里,林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张辽郑重举荐了一番。

他正哼着小曲,在营中慢悠悠地晃。

昨晚那顿肉汤,在军营里效果相当不错。

虽然每人分到的其实不多,可一碗带着肉味的热汤下肚,士卒们看他的眼神明显温和了许多。

再加上马镫一事被张辽压了下来,普通士卒只知道林尘似乎立了功,却不知道细节。于是他在营中忽然就多了一层神秘感。

有人觉得他是靠嘴哄住了主公。

有人觉得他真有本事。

也有人觉得这位林公子虽然有时候疯疯癫癫,但至少愿意分肉汤,不像坏人。

林尘对此很满意。

在乱世混,第一步要活着。

第二步,就是尽可能让周围拿刀的人对自己没那么大恶意。

毕竟这里不是后世公司,得罪同事最多背后被穿小鞋。

这里得罪人,晚上睡觉说不定就真被穿透了。

他背着手,一边走,一边看校场练,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今天是个好子……”

刚哼到一半,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吕玲绮来了。

林尘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换上笑脸,快步迎了过去。

“娘子!”

吕玲绮脚步一顿。

她冷冷看了过来。

林尘却像完全看不懂她眼神似的,笑嘻嘻凑上前:“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吕玲绮轻哼一声:“我来军营,自有正事。”

林尘上下打量她一眼,十分真诚道:“不过一不见,你好像又漂亮了。”

吕玲绮脸色一僵。

她下意识看向周围。

幸好附近士卒不多,便是有人,也都很识趣地低头假装没听见。

可她耳还是一点点泛红,随即那点红意便被羞恼压了下去。

“林尘。”

她声音冷得像刀背擦过鞘口。

“你怎么能如此孟浪?”

林尘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

“你是我娘子,我夸你漂亮,这能叫孟浪吗?”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人气死。

下一瞬,她抬手便朝林尘肩头锤了过去。

林尘早有防备,可他这副身板哪里躲得开吕玲绮的手,才刚往后缩了一步,就被她一拳砸在肩上。

“哎哟!”

林尘当场叫了出来,声音比受伤还夸张。

“谋亲夫啊!”

吕玲绮本想再打,听见这句话,眼神瞬间一冷。

林尘立刻改口:“不是,谋朋友,朋友!”

吕玲绮又气又恼,抬手还要锤他。

林尘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叫:“别打了别打了!再打真散架了!我这人外强中,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全是脆皮!”

吕玲绮追了两步,手却不自觉轻了些。

她方才那一下其实没有用多少力,可林尘叫得太惨,惨得让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

她看着林尘捂着肩膀,可怜兮兮地躲到一旁,眼神里竟还真多了点委屈。

“疼?”

吕玲绮话出口,语气仍旧冷,可到底不如方才凶了。

林尘一听,立刻捂得更夸张。

“疼。”

吕玲绮眉头微蹙,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就看见林尘那双眼睛偷偷瞄她,分明带着一点得逞的意思。

吕玲绮顿时反应过来,脸色又冷了。

“装的?”

林尘立刻站直:“没有,真疼。只是不影响我坚强地活下去。”

吕玲绮磨了磨牙。

她真想再给他一下。

可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又莫名下不了手。

最后只能冷哼一声:“不许乱说话。”

林尘低头,声音闷闷的:“哦。”

他这副模样倒难得老实。

像是被训了一顿之后不敢还嘴,却还觉得自己委屈。

吕玲绮看着他,心中那点火气不知怎的散了些,只好转身往演武场走去。

“我去练。”

林尘立刻抬头,笑容又要冒出来。

吕玲绮猛地回头看他。

林尘马上把笑压回去,继续委屈巴巴地点头。

“哦。”

吕玲绮这才转身离开。

林尘目送她去了演武场,脸上的委屈瞬间散了七八分。

他揉着肩膀,小声嘀咕:“还挺关心我。”

说完,他又看向军营四周。

今张辽不在,林尘在营中走动便更自在了一点。

当然,自在不代表乱跑。

他很清楚,这里是军营,不是旅游景点。越界乱闯,轻则被喝止,重则被当细作拿下。他只在允许活动的区域里慢慢观察。

看得越久,他心里越犯嘀咕。

这支军队不对劲。

按理说,他之前以为自己的“岳父大人”是个并州旧部里的大人物。

可这里的配置,似乎比一般“大人物”还要离谱。

营中骑卒数量不少,马匹也不是杂乱凑来的劣马,许多士卒身上旧甲虽有修补痕迹,却能看出底子不差。训练更不用说,高顺那边军纪严得吓人,张辽那边士卒看似从容,实则个个能战。

再加上昨那位岳父大人的气势。

还有这未婚妻。

一个女子能在军中来去自如,甚至亲自练刀法,士卒见了她都不敢轻慢。

这哪里像普通豪强?

林尘抱着胳膊,越看越觉得自己这条大腿粗得离谱。

“有猛将,有精骑,有亲卫,还有女将。”

他小声碎碎念。

“这吕家不简单啊。”

他摸着下巴,开始认真分析。

“并州出身,手底下又有这么多能打的兵,岳父大人威望还那么高。难不成是什么隐藏豪强?还是吕布旧部里某个没在史书上留下大名的狠角色?”

林尘越想越觉得合理。

毕竟历史书也不是把每个人都写进去。

乱世之中,地方强人多了去了。有些人运气不好,没赶上风口,或者死得早,后世自然没多少记载。

自己这个便宜岳父,说不定就是这种人。

林尘正自我说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没想过我父亲是谁?”

林尘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吕玲绮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

她手里握着短刀,额前有些汗意,显然刚练过一阵。此刻她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尘立刻笑:“娘……咳,吕姑娘,你走路怎么没声?”

吕玲绮淡淡道:“是你想得太入神。”

林尘咳了一声,随即摆出有成竹的模样。

“想过啊。”

吕玲绮看着他:“那你觉得是谁?”

林尘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莫名自信。

“我认真想过,但绝不可能是吕布。”

吕玲绮沉默了。

她握着短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问:“为何?”

林尘一听这个问题,顿时来了精神。

这可是他擅长的逻辑分析。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靠得太近,便压低声音,一副“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神情。

“首先,吕布现在是什么身份?”

吕玲绮看着他,不说话。

林尘自问自答:“董卓的大功臣,温侯,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按理说,这种人现在就该在长安城里耀武扬威,被王允捧着,被百官敬着,对吧?”

吕玲绮眼神微妙。

林尘继续道:“可我见到你父亲的时候呢?荒郊野外,带着兵来救人,身上披的是旧甲,既没有赤兔马,也没有方天画戟。吕布那种天下第一猛将,出门不得排场拉满?怎么可能这么低调?”

吕玲绮嘴角微微一抽。

她很想告诉林尘,赤兔马不是走哪都要骑,方天画戟也不是睡觉都抱着。

可她忍住了。

林尘越说越笃定。

“其次,你说你父亲并州人,曾在军中任职。这个说法很含糊,说明什么?”

吕玲绮问:“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不想暴露真实身份。”

林尘眼睛发亮:“若你父亲就是吕布,你何必说得这么含糊?直接说我爹是吕布,不就能吓死我了?你没说,就说明不是。”

吕玲绮沉默更深了。

她当时不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更因为林尘已经当场喊她娘子,喊吕布岳父,局面荒唐到她本不想再多解释。

可落在林尘眼里,竟成了铁证。

林尘还在继续。

“第三,吕布现在处境微妙。他刚董卓,王允表面重用他,实则肯定提防他。以吕布的性格,这会儿应该在长安中枢附近,被王允用各种大义绑住,不太可能随便跑来跑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当然,吕布脑子欠账,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乱跑。”

吕玲绮眼皮一跳。

林尘立刻摆手:“但这不是重点。”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生气。

至少林尘这几句分析,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偏偏他越有道理,就越让人想打他。

因为他每次都能在接近真相的时候,靠着一句离谱判断把自己带偏。

林尘最后拍板定论。

“综上所述,你父亲绝不可能是吕布。”

他说完,还冲吕玲绮露出一个自信笑容。

“我虽然胆子小,但脑子清醒。”

吕玲绮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觉得,这人真是世上少有的怪人。

说他聪明。

他能从甲胄、军纪、兵马配置里看出吕家的不凡,也能分析朝堂局势,看出王允反西凉旧部的隐患。

说他笨。

吕布都站在他面前了,他还能硬生生把吕布排除出去。

说他笨吧,他偏偏又能造出马镫那样的东西。

说他聪明吧,他又敢当着吕布面骂吕布没脑子,至今还觉得自己认了个隐藏豪强当岳父。

吕玲绮看着林尘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轻轻抽了一下。

聪明,又笨。

说笨,却又难得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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