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长安城门刚开,张辽便亲自入了城。
城中依旧繁华。
至少表面如此。
街边商贩照旧吆喝,车马行人往来不绝,酒肆门前还有仆役洒扫尘土。可张辽骑马行过长街时,却能看见许多门第紧闭,坊间巡卒比前几多了不少,偶尔还有甲士押着人匆匆而过。
那些被押走的人低着头,衣衫散乱,旁边百姓远远避开,没人敢多看一眼。
长安的风,似乎比昨更紧了。
张辽一路入府,见到吕布时,吕布正在堂中看一份新送来的文书。
他今未披重甲,只穿了一身常服,可那股压人的气势仍旧藏不住。堂中侍从低眉顺眼,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张辽上前行礼。
“主公。”
吕布抬眸:“文远来了。”
张辽点头,随即将昨军营中发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从林尘因饭食难以下咽而求加餐,说到他提出“其余军功”,再到召来工匠,做出那副名为马镫的东西。
吕布原本只是听着。
可当张辽说到自己试骑之后,双脚有了借力之处,马上挥刀更稳,冲阵时骑兵之力或可再增时,吕布的神色终于变了。
“当真?”
张辽肃然道:“末将亲自试过。”
吕布放下文书,目光沉沉地看向张辽。
张辽继续道:“此物看似简单,却极合骑兵之用。若只是粗制一副,或许还不明显。可若能改良成制,配给并州精骑,战力必有提升。”
吕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是骑将出身。
天下没人比他更明白骑兵在战场上的厉害,也没人比他更懂马上厮最难的地方是什么。
稳。
马背之上,刀枪弓矛,样样都要先稳住身子。
若真能让骑士在疾驰时更稳,那便不是小器物。
这是能让骑兵更像骑兵的东西。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那个满嘴胡言、当面喊他岳父、还敢骂他没脑子的小子,竟真能拿出这样的东西?
张辽看着吕布,语气比往更郑重几分。
“主公,此子是大才。”
堂内静了片刻。
吕布没有立刻答话。
他想起林尘那在荒野之中说的话。
王允必亡。
长安必乱。
西凉军必反。
那些话,乍听胆大包天,甚至有些荒诞。
可这两发生的事情,却像一刺,慢慢扎进吕布心里。
如今又多了这马镫。
一个能看局势,也能造军器的人,哪怕再年轻,哪怕再油滑,都不该轻视。
吕布缓缓点头。
“我记下了。”
他抬眼看向张辽:“你亲自保护他。”
张辽拱手:“诺。”
吕布又道:“马镫之事,不得外泄。”
“末将已经吩咐过,参与制作之人暂且留营,不许外出,也不许私传。”
吕布点头:“做得好。”
张辽应下后,便告退出府。
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吕布却并未立刻去处理别的事。
他看着案上的文书,眉头越皱越深。
那是一道朝中刚刚传下的命令。
王允今又在朝堂之上,发布了追西凉残党的诏令。
名义上是清剿董卓余孽,稳定京畿。
可吕布很清楚,所谓“残党”二字一旦落下去,牵连的便不只是几个将领、几支散兵。
董卓旧部众多,凉州兵又向来悍勇。董卓死后,这些人本就惶恐不安。若朝廷肯抚慰、赦免、安置,尚有缓和余地。
可王允偏偏不肯。
不但不肯,反而一步步得更紧。
这哪里是收拾残局。
这是把人往绝路上赶。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吕玲绮走了进来。
她今换了身净轻甲,发束高挽,眉眼间仍有几分英气。见吕布坐在堂中出神,不由放缓脚步。
“父亲。”
吕布抬头看她,神色略缓:“来了。”
吕玲绮看了眼案上文书,又看向吕布。
“父亲在想什么?”
吕布沉默片刻,才道:“王司徒不愿赦免西凉旧部。”
吕玲绮眉头一蹙。
吕布继续道:“今朝堂之上,他又发布追西凉残党的命令。陛下本还有犹豫,想要阻止,可王允态度强硬,几乎不给陛下开口余地。”
说到这里,吕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霾。
“如今的王允,倒像是变了一个董卓。”
吕玲绮心头微惊。
这话若传出去,绝不是小事。
她看着吕布的脸色,低声道:“父亲是担心西凉军反?”
吕布没有否认。
他手掌缓缓握紧,又松开。
“我本以为,那小子不过是口舌伶俐,危急之时拿话求生。”
吕玲绮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吕布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上,声音沉了几分。
“可如今看来,事情未必不会真如他所说。”
吕玲绮也沉默下来。
堂内一时无声。
只有窗外风过庭树,吹得枝叶轻响。
而此刻的军营里,林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张辽郑重举荐了一番。
他正哼着小曲,在营中慢悠悠地晃。
昨晚那顿肉汤,在军营里效果相当不错。
虽然每人分到的其实不多,可一碗带着肉味的热汤下肚,士卒们看他的眼神明显温和了许多。
再加上马镫一事被张辽压了下来,普通士卒只知道林尘似乎立了功,却不知道细节。于是他在营中忽然就多了一层神秘感。
有人觉得他是靠嘴哄住了主公。
有人觉得他真有本事。
也有人觉得这位林公子虽然有时候疯疯癫癫,但至少愿意分肉汤,不像坏人。
林尘对此很满意。
在乱世混,第一步要活着。
第二步,就是尽可能让周围拿刀的人对自己没那么大恶意。
毕竟这里不是后世公司,得罪同事最多背后被穿小鞋。
这里得罪人,晚上睡觉说不定就真被穿透了。
他背着手,一边走,一边看校场练,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今天是个好子……”
刚哼到一半,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吕玲绮来了。
林尘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换上笑脸,快步迎了过去。
“娘子!”
吕玲绮脚步一顿。
她冷冷看了过来。
林尘却像完全看不懂她眼神似的,笑嘻嘻凑上前:“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吕玲绮轻哼一声:“我来军营,自有正事。”
林尘上下打量她一眼,十分真诚道:“不过一不见,你好像又漂亮了。”
吕玲绮脸色一僵。
她下意识看向周围。
幸好附近士卒不多,便是有人,也都很识趣地低头假装没听见。
可她耳还是一点点泛红,随即那点红意便被羞恼压了下去。
“林尘。”
她声音冷得像刀背擦过鞘口。
“你怎么能如此孟浪?”
林尘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
“你是我娘子,我夸你漂亮,这能叫孟浪吗?”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人气死。
下一瞬,她抬手便朝林尘肩头锤了过去。
林尘早有防备,可他这副身板哪里躲得开吕玲绮的手,才刚往后缩了一步,就被她一拳砸在肩上。
“哎哟!”
林尘当场叫了出来,声音比受伤还夸张。
“谋亲夫啊!”
吕玲绮本想再打,听见这句话,眼神瞬间一冷。
林尘立刻改口:“不是,谋朋友,朋友!”
吕玲绮又气又恼,抬手还要锤他。
林尘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叫:“别打了别打了!再打真散架了!我这人外强中,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全是脆皮!”
吕玲绮追了两步,手却不自觉轻了些。
她方才那一下其实没有用多少力,可林尘叫得太惨,惨得让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
她看着林尘捂着肩膀,可怜兮兮地躲到一旁,眼神里竟还真多了点委屈。
“疼?”
吕玲绮话出口,语气仍旧冷,可到底不如方才凶了。
林尘一听,立刻捂得更夸张。
“疼。”
吕玲绮眉头微蹙,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就看见林尘那双眼睛偷偷瞄她,分明带着一点得逞的意思。
吕玲绮顿时反应过来,脸色又冷了。
“装的?”
林尘立刻站直:“没有,真疼。只是不影响我坚强地活下去。”
吕玲绮磨了磨牙。
她真想再给他一下。
可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又莫名下不了手。
最后只能冷哼一声:“不许乱说话。”
林尘低头,声音闷闷的:“哦。”
他这副模样倒难得老实。
像是被训了一顿之后不敢还嘴,却还觉得自己委屈。
吕玲绮看着他,心中那点火气不知怎的散了些,只好转身往演武场走去。
“我去练。”
林尘立刻抬头,笑容又要冒出来。
吕玲绮猛地回头看他。
林尘马上把笑压回去,继续委屈巴巴地点头。
“哦。”
吕玲绮这才转身离开。
林尘目送她去了演武场,脸上的委屈瞬间散了七八分。
他揉着肩膀,小声嘀咕:“还挺关心我。”
说完,他又看向军营四周。
今张辽不在,林尘在营中走动便更自在了一点。
当然,自在不代表乱跑。
他很清楚,这里是军营,不是旅游景点。越界乱闯,轻则被喝止,重则被当细作拿下。他只在允许活动的区域里慢慢观察。
看得越久,他心里越犯嘀咕。
这支军队不对劲。
按理说,他之前以为自己的“岳父大人”是个并州旧部里的大人物。
可这里的配置,似乎比一般“大人物”还要离谱。
营中骑卒数量不少,马匹也不是杂乱凑来的劣马,许多士卒身上旧甲虽有修补痕迹,却能看出底子不差。训练更不用说,高顺那边军纪严得吓人,张辽那边士卒看似从容,实则个个能战。
再加上昨那位岳父大人的气势。
还有这未婚妻。
一个女子能在军中来去自如,甚至亲自练刀法,士卒见了她都不敢轻慢。
这哪里像普通豪强?
林尘抱着胳膊,越看越觉得自己这条大腿粗得离谱。
“有猛将,有精骑,有亲卫,还有女将。”
他小声碎碎念。
“这吕家不简单啊。”
他摸着下巴,开始认真分析。
“并州出身,手底下又有这么多能打的兵,岳父大人威望还那么高。难不成是什么隐藏豪强?还是吕布旧部里某个没在史书上留下大名的狠角色?”
林尘越想越觉得合理。
毕竟历史书也不是把每个人都写进去。
乱世之中,地方强人多了去了。有些人运气不好,没赶上风口,或者死得早,后世自然没多少记载。
自己这个便宜岳父,说不定就是这种人。
林尘正自我说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没想过我父亲是谁?”
林尘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吕玲绮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
她手里握着短刀,额前有些汗意,显然刚练过一阵。此刻她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尘立刻笑:“娘……咳,吕姑娘,你走路怎么没声?”
吕玲绮淡淡道:“是你想得太入神。”
林尘咳了一声,随即摆出有成竹的模样。
“想过啊。”
吕玲绮看着他:“那你觉得是谁?”
林尘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莫名自信。
“我认真想过,但绝不可能是吕布。”
吕玲绮沉默了。
她握着短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问:“为何?”
林尘一听这个问题,顿时来了精神。
这可是他擅长的逻辑分析。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靠得太近,便压低声音,一副“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神情。
“首先,吕布现在是什么身份?”
吕玲绮看着他,不说话。
林尘自问自答:“董卓的大功臣,温侯,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按理说,这种人现在就该在长安城里耀武扬威,被王允捧着,被百官敬着,对吧?”
吕玲绮眼神微妙。
林尘继续道:“可我见到你父亲的时候呢?荒郊野外,带着兵来救人,身上披的是旧甲,既没有赤兔马,也没有方天画戟。吕布那种天下第一猛将,出门不得排场拉满?怎么可能这么低调?”
吕玲绮嘴角微微一抽。
她很想告诉林尘,赤兔马不是走哪都要骑,方天画戟也不是睡觉都抱着。
可她忍住了。
林尘越说越笃定。
“其次,你说你父亲并州人,曾在军中任职。这个说法很含糊,说明什么?”
吕玲绮问:“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不想暴露真实身份。”
林尘眼睛发亮:“若你父亲就是吕布,你何必说得这么含糊?直接说我爹是吕布,不就能吓死我了?你没说,就说明不是。”
吕玲绮沉默更深了。
她当时不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更因为林尘已经当场喊她娘子,喊吕布岳父,局面荒唐到她本不想再多解释。
可落在林尘眼里,竟成了铁证。
林尘还在继续。
“第三,吕布现在处境微妙。他刚董卓,王允表面重用他,实则肯定提防他。以吕布的性格,这会儿应该在长安中枢附近,被王允用各种大义绑住,不太可能随便跑来跑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当然,吕布脑子欠账,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乱跑。”
吕玲绮眼皮一跳。
林尘立刻摆手:“但这不是重点。”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生气。
至少林尘这几句分析,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偏偏他越有道理,就越让人想打他。
因为他每次都能在接近真相的时候,靠着一句离谱判断把自己带偏。
林尘最后拍板定论。
“综上所述,你父亲绝不可能是吕布。”
他说完,还冲吕玲绮露出一个自信笑容。
“我虽然胆子小,但脑子清醒。”
吕玲绮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觉得,这人真是世上少有的怪人。
说他聪明。
他能从甲胄、军纪、兵马配置里看出吕家的不凡,也能分析朝堂局势,看出王允反西凉旧部的隐患。
说他笨。
吕布都站在他面前了,他还能硬生生把吕布排除出去。
说他笨吧,他偏偏又能造出马镫那样的东西。
说他聪明吧,他又敢当着吕布面骂吕布没脑子,至今还觉得自己认了个隐藏豪强当岳父。
吕玲绮看着林尘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轻轻抽了一下。
聪明,又笨。
说笨,却又难得聪明。